裴行止的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你以为你这些年在漕运顺风顺水,是因为你有本事?”裴行止看着他,目光淡漠如水,“陆卿,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那些功劳,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陆卿抬不起头来了。
他想起那些年,每一次漕运衙门有什么风吹草动,温竹总会提前告诉他。那时他只当是她偶然听来的消息,从未深究过她从哪里得来。
前漕运发运使极其看重他,几次三番提拔他,让他从一个闲职一路做到要职。那时他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从未想过贵人为何偏偏看中他。
这些年来,他在官场上的名声渐起,人人都说陆世子年少有为、前程似锦,陛下对他更是屡屡赞赏。那时他只当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从未想过背后有谁在帮助他。
“不、若我自己没有才学,我怎么会声名鹊起……”他不甘心,他抬起头,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的策论让陛下赞赏,那都是我自己彻夜写来的。”
裴行止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的策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卿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裴相说:“你的策论经前漕运发运使的手后递给陛下。没有他的举荐,你的策论会至陛下跟前吗?”
“你说她是庶女,说她乡野出身,说她粗鄙不堪,没有你,你连仰望齐绥的机会都没有。”
惯来惜字如金的裴相竟然长篇大论地说起过往,让一侧的京兆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裴行止走近一步,步步紧闭,“陆卿,你凭什么看不起她?”
“凭你陆家那个空架子?凭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才学?还是凭你这个落魄世子的虚名?”
陆卿被逼得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端坐的温竹。
陆卿跌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温竹。
这个角度,他从未有过。
五年来,他从来都是俯视她的。
他可以任意俯视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态,让她在自己面前永远低一头。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地上,仰望着她。
而她,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睛。
“她从来没有说过,若是说起,我也不会……”
“若是说了,你只会觉得她满身铜臭味,觉得她在信口雌黄,陆卿,你丢失的不仅仅是妻子,还是一块白玉。一块任你雕琢的白玉。”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羡慕你可以让温竹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裴行止说完后,看向京兆尹:“李大人,你该去国公府执行了,天黑之前,我不想看到陆家人生活在温家的宅中。”
京兆尹突然醒悟过来,忙行礼:“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小竹,该走了。”裴行止肆无忌惮地唤起她的小名。
温竹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离开。
地上陆卿死死盯着离去的背影,心中痛恨又无力。
两人一道出门,角落的马车里掀开一条缝隙,齐绥看到并肩的两人,眼神定住了。
果然如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