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司的铃
雾里那一下铃声落下来,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我后脑。
我拖着丫丫的手一紧,掌心全是她渗出来的冷汗。她的身体轻得过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随时会在我手里折断。陈霄在侧后压着步子,符纸一张接一张甩出去,符光却比先前暗了半截——不是他力竭,是有东西把光压住了。
铃声不急不缓,从村外往里逼近。
奇怪的是,原本堵我们退路的怨灵竟开始松动。那些挤在雾里的死脸、爬墙的黑影、贴地拖行的手脚,像听见了某种规矩,纷纷往两侧退开,退得整齐得令人发寒。
让路。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余光瞥见地上那一圈圈被陈霄烧出来的朱砂线,线头竟也跟着抖了抖,像遇见更大的火源却不敢亮。
铃声再响一声,雾像被无形的梳子从中间分开,一条窄路直通村心——那株焦黑的树坛方向。
我心口旧伤猛地一烫,像有人把一枚烙铁按在胸口正中。那热意不是痛,是一种“醒”。引路印在皮肉下跳了一下,仿佛有根线从我胸腔伸出去,被那铃声轻轻一拽。
“别被它牵走。”陈霄的声音贴在我耳侧,低得像怕惊动谁,“稳住呼吸,别让魂契跟着响。”
魂契。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我正要问,铃声
阴阳司的铃
丫丫抬起右手,指尖并拢,手腕一折,做了一个极古怪的手势。那动作不属于我们学的任何一套符诀,也不像管理局的手印,更像某种祭礼的起手——简单,却带着压人的规矩。
她的手指在雾里停住那一瞬,雾竟真的薄了一圈。
阴阳司眼底的冰壳裂开一点。
“祭师堂。”他低声道,像在确认,又像在自语。
陈霄猛地侧头看丫丫,眼神里闪过一瞬难以置信。但他很快把那瞬压下,仍旧站在我们前面,冷冷对阴阳司道:“你既然认得,何必在这装神弄鬼。你要什么,直说。”
阴阳司看着丫丫的手势,又看回我胸口那点发红的热处,语气仍冷,却少了先前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你们想断树坛,得先承认一件事——这不是你们能独自了结的账。”
陈霄咬牙:“我们不会把人交给你。”
“我也不收你们的‘人’。”阴阳司淡淡道,“我收的是账。”
他拐杖再次一点,树坛枝条僵得更死,像被钉在时辰里。可那僵住的枝条下,树根裂缝却更明显,里面像有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顶着裂口,逼得焦皮发出细密的爆裂声。
阴阳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条线从我胸口一直量到脚底:“魂契已动,你是钥。树坛要开最后一口门,得用你去对那页账。你们拖着不破最后两结,它就会先把你做成‘器’,器成,门开,村里这些怨灵就不只是怨灵——它们会有名有册,有门可回。”
我听得头皮发麻:“最后两结……是什么结?”
陈霄猛地转头:“你别听他的!他说的结,不一定是我们破的那三步。阴阳司最擅长拿规矩吓人。”
阴阳司看向陈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东西:“规矩不是吓人的,是救人的。你们若只想毁怨境,当然可以继续烧符、拔钉、砍树。代价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会把鬼门旧账撕开一角。撕开了,就不是管理局能补的洞。到时候,不止这村子,连你们身后的路,都要被讨回来。”
陈霄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显然明白“讨回来”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怨灵追命,是规矩追债,是阴阳两界把欠条拍到你脸上。
丫丫仍挡在我前面,手势没放下,额头却已经冒出细汗。她的膝盖抖得厉害,像下一秒就会跪倒,可她硬撑着,眼睛死死盯着阴阳司,像在用最后一点气跟他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