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儒和赵南星骨头硬,不代表士林之间没有软骨头的。
周朔截回来的那摞书信,堆在案头比砖头还厚。
张四维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可笔墨落在纸上,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朱希忠的动作更快。
他拿着名单,锦衣卫连夜拿人。天亮之前,张四维跳得最欢的几个门生,吏部郎中、工部员外郎、翰林院检讨,全被扔进了诏狱。
我坐在都察院值房里,看着周朔递上来的拿人清单,叹了口气。
“大人,您不高兴?”凌锋探过头来。
“高兴。”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本官这双手,越来越不干净了。”
凌锋很机灵的不接话。
这么多年,我还是对“刑上大夫”下不去手。打十几棍就是我的极限了,再多了,我怕晚上做噩梦。
可朱希忠不管这么多。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见的血比我吃的盐还多。那几个人刚被关进去,他就开始上手段。
不是严刑拷打,是“熬”,不让睡觉,轮流审讯,一个问题翻来覆去问几百遍,直到你前后矛盾、精神崩溃。
第三天,就有人扛不住了。
吏部郎中第一个松口。不是什么硬骨头,就是个在京城混日子的官油子,靠张四维提拔才爬到今天。
锦衣卫一吓,他什么都招了:张四维怎么通过他安插亲信到江南各府县,怎么利用吏部职权打压不听话的官员,怎么收受盐商孝敬。
供词写得密密麻麻,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我拿着那份供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只有这一份,还不够。”我对周朔说,“不过,可以先拿去‘拜访’一下张四维。让他知道,本官手里有东西了。”
周朔点头:“大人,什么时候去?”
“不急。”我把供折好,塞进袖子里,“先晾他几天。让他自己猜,本官到底拿到了什么。”
傍晚时分,周朔匆匆走进值房,脸色有些微妙。
“大人,诏狱门口来了几个人。”
“谁?”
“赵南星和陈继儒的家人。说是……请求探视。”
我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片刻。
“诏狱不许探视。”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东西可以送进去,人不能进去。告诉他们,这是规矩。”
周朔犹豫了一下:“大人,陈继儒的女儿也来了。”
“多大?”
“五六岁。”
我走到诏狱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几个妇人站在寒风里,手里提着食盒、包袱,脸上带着泪痕。
最前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攥着她娘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校尉。
看见我出来,那妇人赶紧拉着孩子跪下:“大人,求您让我们见见我家老爷吧!孩子想爹,天天哭……”
小丫头也跟着跪下来,仰着脸看我,声音细细糯糯的:“这位大人,您就让我见一眼爹爹吧……”
小丫头也跟着跪下来,仰着脸看我,声音细细糯糯的:“这位大人,您就让我见一眼爹爹吧……”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颤了一下。
她爹是我关进去的。她爹挨了十五棍,是我让人打的。
她爹在牢里穿囚服、睡草铺,我让人饿过他、晾过他、熬过他。
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见爹爹。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下去,转头对周朔说:“去,把陈继儒带到北镇抚司值房。换身干净衣服,别吓着孩子。”
周朔愣了一下:“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我打断他,“去办。赵南星的家人,东西收下,人也别让进。先把陈继儒的放进去。”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烛火通明。
陈继儒被带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头发也梳整齐了。
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看上去不像个囚犯了。
他看见妻子和女儿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爹!”
小丫头挣脱她娘的手,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爹,你怎么不回家?娘说你去外地公干了,可你出公干怎么那么久都不回家?”
陈继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声音沙哑:“爹……爹忙。”
“骗人!”小丫头抹着眼泪,“爹瘦了,爹还一瘸一拐的。爹是不是摔了?”
陈继儒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