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德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那立于席间的清瘦少年。
青衫素净,身形未足,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这模样,这诗句……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简陋乡塾里,借着窗隙漏进的月光,一字一句啃着《孟子》的少年。
水溶亦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见过太多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或为附庸风雅堆砌辞藻,这般将自己剖开,坦陈于众人之前的……少见。
贾璟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两句:
“无心争沃土,但求见晨宵。”
柳晏怔怔地望向贾璟,说不出话来,同为大族的读书种子,为何贾璟就能作出这种诗?
至于周文德?
“将诗稿递上来。”
侍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贾璟手上取过那页墨迹未干的宣纸,躬身呈至主案。
周文德就着明净的天光,凝神细看。
字迹已初具馆阁体的骨架,横平竖直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倔强力道。
恰似诗中那株石间草,虽生于逼仄之处,笔画间却自有向上舒展的气韵。
“诗可品,字亦有骨,只是……”
周文德缓缓开口,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手指往诗稿上的“晨宵”二字虚点了一下。
“晨字这一竖,起笔时心气太盛,以至于中段稍显虚浮。霄字的上部,点画之间呼应不足,略显松散。”
贾璟心头一凛,这是他习字时隐隐觉出却难以明的滞涩处。
周文德抬眼看他,语气转为和缓:“你习的是馆阁体路子?”
“回先生,是,承蒙族学先生教导,习练未久。”
“馆阁体重规矩,求端正,本是科场正道。”
周文德将诗稿轻放案上,“然规矩易成桎梏,你既有‘石隙存微命’之心志,笔下便不该一味求稳。
起笔可再沉三分,行笔时须气贯始终,收锋处再留余韵。”
“谢先生指点。”
贾璟深揖一礼,心头将那几句要领反复默念。
水溶含笑搭腔:“贾璟,周先生曾任翰林院编修,精于书法鉴赏,他的指点,你要好生记下。”
“是。”
贾璟再次行礼,心头却如潮涌。
翰林院编修,那是清流中的清流,文墨场上的顶尖人物。
这般人物亲口指点他一个十岁孩童的书法,这份机缘,恐怕连许多世家嫡子都求之不得。
周文德却似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习字多久了?”
“回先生,自入族学始习,数月有余。”
“数月?”
周文德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重新打量贾璟,“数月能有此根基,当得起一声勤勉。”
说着,周文德以指尖蘸了杯中清水,在案几上虚画示范。
指尖过处,水痕淋漓,虽瞬息即干,但那俯仰呼应的气韵,却让贾璟心头豁然开朗。
“谢先生教诲。”
贾璟这一揖,比先前更深三分。
水溶将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今日文会,能见后辈如此进益,实乃快事,周先生惜才之心,本王感同身受,今日愿抚琴一曲,以酬佳句,亦贺今日之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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