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这话说的,倒让我不知该怎么接了,咱们既在一府住着,便是缘分,香菱那丫头我看着也欢喜,往后该教的还教,该走动的还走动,至于别的……”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宝钗脸上,语气坦然:“姐姐不必多想。”
说完,一饮而尽。
宝钗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嘴角掠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弧度里藏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璟兄弟这话说得敞亮,倒显得她有几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宝钗心里微微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杯中酒饮尽。
放下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小几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个……算是赔罪。”
贾璟接过,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鎏金银香熏球,镂空雕着缠枝花纹,做工极为精细。
轻轻晃动,内里竟还有微微的响动,似是机关活层转动的声音,拿起来细看,香熏球约莫鸡蛋大小,通体鎏金已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意,球身分为上下两半,以子母口相合,外层镂空处隐约可见内里的另一层球体。
“这是……”贾璟试着轻轻拧开。
宝钗笑道:“前些年铺子里收上来的老物件,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里头用的是陀螺仪的法子,无论怎么转,中间盛香的小碗始终朝上,香灰不会洒出来,我瞧着有趣,便留了下来。”
贾璟将香熏球放在掌心细看,又轻轻晃动,果然,无论怎么转动,都能听见内里机关细微的转动声,却始终平稳。
贾璟目光不经意间略过三春,随后又深深看了宝钗一眼:“这般精巧的物件,只怕确实宫里之物,可今日不过是兄弟姊妹间的庆贺,这玩意贵重了些……”
话未说全,但是意思宝钗转瞬便已明了,心里微微一凛。
她此番只顾着璟哥儿这边,哥哥的事有没有让他生出嫌隙,往后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送什么礼能让他收下又不显得刻意……满脑子都是这些。
倒是把三春给忘了。
三春送的是石料、书衣、小画,虽说都不贵重,可都是一番心意,可她这边送了个宫里流出来的物件,传出去三春脸上怎么挂得住?下人们又该怎么议论?说薛家财大气粗,故意出风头,倒显得别人都寒酸了。
对谁都不好。
看着贾璟打算开口拒绝的神情,宝钗心里飞快转了几转,目光落在香菱身上,而后便也有了主意。
“璟兄弟多心了,其实这事儿也怪我疏忽,说起来,香菱那丫头在你那儿学了这么久的诗,我这个做主子的,一直也没个表示,今儿其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权当是她补上的拜师礼,也省得我再另备一份。”
贾璟听了,也不好再推辞,将香熏球放回锦盒,合上盖子,递给晴雯收了。
“那就多谢宝姐姐了。”
同时心里也微微感慨,宝姐姐反应倒是快,三两语,就把这礼物的由头从“薛家送的”变成了“香菱拜师”,既全了场面,又跟三春的礼撇清了干系。
贾璟正要再说句什么,忽然听见探春笑道:“既如此,那林姐姐那边,宝姐姐备了礼物没有?”
说着,探春笑吟吟地看了黛玉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真要说拜师礼,那黛玉也应该收一份。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弯弯,笑意淡淡。
“三妹妹这话问得奇,宝姐姐要送礼,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过白教了香菱几日,只怕当不起什么拜师礼。”
说完目光在宝钗身上扫过,又掠了贾璟一眼,听完两人方才的机锋,她现下也懒得凑进去。
宝钗却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亲近。
“我的林妹妹,你素日里眼光高,我怕寻常东西入不了你的眼,我屋里倒是给你备了好几样,可想来想去,总觉得拿不出手,怕送过来反倒让你笑话。”
说着,她低头看着黛玉,眼里带着笑:“你要是不嫌弃,改明儿我亲自送到你屋里去,让你挑,挑中的留下,挑不中的我拿回去,好不好?”
黛玉听她这么说,倒不好端着:“宝姐姐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多难伺候似的。”
宝钗笑道:“我乐意伺候,行不行?”
黛玉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胡说什么?”
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是嗔是笑,倒是引得大家一阵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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