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结束,肖雨桐更忙了,因为她打工的餐厅生意太好,扩大了规模,等着她洗的碗太多了。有时候大厅实在忙不过来,老板还会把她抓来帮客人上菜,忙完大厅,再回去洗碗。
这样无形中又多占用她不少时间,学习下降不少,特别是数学。她本来就偏科,理科一直不理想,这下直接降到了班里的平均分以下。
高三的学习紧张而枯燥,就是不停地做试卷。
杨老师为了提升大家的数学成绩,想了一个办法。每一次试卷下来,最后十名要站着听课。
然后杨老师念到了最后十名的名字,最后一个就是肖雨桐。
肖雨桐艰难地站起来,同学们的目光就像一道道火焰,快要把她烤熟了。她深深地垂着头,那姿势仿佛要把脖子折进胸膛,那样才能藏起自己脸上的羞耻和惭愧。
林苏尧是数学科代表,经常被杨老师叫去帮着批改试卷。
有几次肖雨桐估计自己又要被罚站着听课,可却没有。试卷发下来,有好几处有被修改的痕迹。自己考试时做错了,被人改成了正确答案。
本能的,她往后看去,他也正好在看她。她慌忙回过头,躲避他柔和却逼人的视线。
课后,她又在课桌里发现了他的试卷,所有她做错的题,他都在后面写上了解题步骤。
她不敢再回头去看,只能把头深深埋在课本里。
由于餐厅太忙,导致肖雨桐最近频繁迟到,老师不满的、责备的目光,还有全班同学猜测、探寻的目光全体投向她时,她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只能匆匆低着头红着脸回到座位上。
以前周末,她洗完餐厅的碗,碎片时间总能挤出半天来写作业和复习功课。现在的周末是整天都要泡在餐厅里。只能晚上回到宿舍赶作业,经常作业做完,都凌晨一两点了,才裹着被子睡一觉。
因睡眠不足,她每天都顶着一对黑眼圈,一到上午第四节课就犯困。
杨老师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找她谈过一次,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哪里敢说,只说最近状态不好,自己会尽快调整过来。杨老师问不出名堂,只好半信半疑地放她回教室了。
星期六中午,肖雨桐站在水池子边上,洗着那满满一池子碗盘。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皱皱的。
她快速地拿起碗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右手把洗干净的碗准确地放到旁边的台子上,左手同时伸进池子里拿起下一个脏碗,动作迅速而连贯,右边台子上的碗便一个一个摞得老高。她根本不用扭头去看碗该放在哪里,却放得准确无误。就像一个设置精妙的机器,在快速地运转着。
就在她用左手从池子里抓起一个脏碗时,却感受到了阻力,一只手也抓住了这个碗。
这个洗碗机器不得不停止运转,扭头去看阻力的来处。
那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很好看,好看到她一时没挪开眼。
那只手的主人却稍一用力,夺过了那只碗,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起来,然后伸出长臂越过她,放在台子上一摞碗的最上面。
她呆呆地立在一旁,看林苏尧拿起第三个碗,才回过神来。
她先是红了脸,一把抓住他手里的碗,说:“你干什么?你快走吧。”
他也抓紧了手里的碗,生怕她夺了去:“我来帮你,两个人洗会快一点。”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的事不要你管,快走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
两个人固执地都不松手,拉锯一般。
她抿着嘴,暗中使劲,要把碗从他手中夺回来。
他见她又是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不由减低了手上的力度。
她由于用力过猛,倒退一步,手肘撞上了台子上摞得高高的一摞碗,那摞碗一偏,跟着噼里啪啦一阵响,掉到地上粉身碎骨了。
这一次打破了她洗碗以来最低损坏率的纪录。
听到响声的老板冲进来,看到地上一堆碎碗的残片,阴沉着脸吼道:“你在干什么?粗手粗脚的,不想干了滚蛋!这些从工资里扣啊。”吼完还不解恨,又瞪了她一眼。
瞪完才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指着他问道:“你是谁?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林苏尧对这个满脸横肉的老板嗤之以鼻,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肖雨桐只好低声说:“这是我同学,来找我的。”
“厨房重地,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赶紧出去!”说完,听见前面的客人叫结账,老板匆匆出去了。
肖雨桐转向他,冷冷地看着他。林苏尧早就发现,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乌黑深秀。如一滩碧水般清澈,又如淡缈月色般忧郁。可此时,那双眼睛却发出那么冷的光,慢慢地,又逐渐隐在那升起的一片水光后面。
“你满意了吗?”
“我……”
“林苏尧,你是多有优越感,才会同情心泛滥到如此地步?我跟你说了无数次了,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的同情心没处用,可以去街边施舍给那些流浪狗流浪猫,我相信它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冲你摇尾巴,冲你喵喵叫。可是我不需要,我求求你,离我远一点行吗?”
林苏尧铁青着脸,怒气冲冲地往外冲,路过吧台,掏出一百块钱拍在老板面前:“赔你碗钱!”
他冲进学校,冲进教室,打开课桌,啪地把书扔在桌上,不停地用力翻着,仿佛要把书翻烂了,他感觉五脏六腑有一股气体在奔涌,汹涌激烈,却找不到出口。
同桌刚凑近想要关心他一下,他冷下来的脸上赫然写着“近我者死”,哪里还有人敢去捋他的虎须。
他扔下书,抱起篮球跑到操场,用尽力气拍球、起跳、扣篮,把自己累得精疲力尽,挥汗如雨。
下一个星期天中午,餐厅又是客人爆满,肖雨桐又被老板抓到前面来帮忙,靠窗户的一桌,只有一位客人,是一位非常优雅的女士,点了两菜一汤,一杯果汁,一份点心。
那位女士闲适地吃着点心,一面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肖雨桐瞄了一眼电脑,上面是一幅裙子的手稿,她断定这位女士一定是一位服装设计师。
那位女士吃完饭结了账,将电脑收进电脑包,离开了餐厅。她的身形袅袅婷婷,非常好看。肖雨桐收回目光,才发现女士的手包忘在了椅子上。
她抓起手包追出去,女士听见她的喊声回过头,看到手包自责地一拍脑门,继而对她粲然一笑:“小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的。您慢走。”
“哎,请等一下。”正待离开,女士叫住了她,“小姑娘,你是在那家餐厅打工?”
“是的。”
“既然是赚钱,那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工作?”
当女士知道她是兼职的,只有不上课的时候和周末才去餐厅洗碗打杂时,女士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们工作室是做服装设计的,经常会请摄影师来拍图片。我需要找一个兼职的员工,一周工作一天,帮工作室做卫生,收拾摄影师用过的衣服和首饰,工作不多,但需要细心。一天一百元,一月四次,就是四百。可以吗?”
肖雨桐又惊又喜,在餐厅上班,又脏又累,每天都在餐厅和学校间奔走,像拼命一般,才三百块钱。这位女士真的愿意给她更轻松的工作和更高的工资吗?
简直不敢置信,肖雨桐用力地点头表示愿意,然后小声问:“你为什么要把工作给我?”
“我们工作室的饰品、衣物和首饰都比较名贵,我之前招的那个兼职的小姑娘卷了工作室的东西跑了。你很诚实,我相信你。”女士说完递上自己的名片,“下星期天我在工作室等你,工作室离这里不远,12路公交车,三站路,下车就到。下周见。”
“下周见。”肖雨桐目送女士走远,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心中充满了喜悦,那美丽的眼睛也大放华彩。这代表这她每天能正常地上课学习,不用每天熬到半夜赶作业了。
经过作息时间和状态的调整,肖雨桐的成绩渐渐有了提高。
高三的生活是紧张的,艰辛的,所有人每天都埋头在那堆积如山的书海中咬牙挣扎,林苏尧再也没有走近过肖雨桐,两人在人群中偶尔有视线的交汇,也匆匆地躲闪开。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大写加粗的彩色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xx天”,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环视坐满人的教室,只看见一颗颗扎在题海里的脑袋,四周很安静,只有笔尖发出的沙沙声,操场方向传来的笑声,好像非常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