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贵要买地,宗室要买地,甚至那些有点小功劳的读书人也要买地。他们买的地越多,国家能收到税的土地就越少。这些地,就成了国家的税收盲区。”
“结果呢?国家的税收越来越少,负担就全都压在了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普通老百姓身上。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怎么办?卖地,变成流民。流民一多,天下就乱了。这不就又回到了王朝末年的老路上了吗?”
叶康说完,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向朱元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老人。
“舅姥爷,我这么说,您明白了吧?土地兼并的根源,不在地主,而在皇帝制定的这个分配制度啊。”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一生最自豪的,就是自己建立的这套制度,他认为这是最公平,最能让大明长治久安的制度。
可现在,竟然被自己这个便宜外甥说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动摇国本的祸根。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叶康说的,句句在理。
就在气氛僵到冰点的时候,叶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
“不过呢,这事也怪不得陛下。毕竟,陛下啊,当年打天下是英雄,是好汉,可现在治理天下,有些地方就显得……太朴素了点!”
“噗……”
李善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朴素?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
他竟然说当今皇帝治理天下的手段太朴素了。
这跟骂皇帝是土包子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开始发颤。
但是,叶康前面那句“英雄”、“好汉”,又让他心里那股邪火稍稍顺下去了一点。
是啊,咱老朱是英雄,是好汉,这小子还算有点眼光。
“你继续说!”朱元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倒要看看,你这小子今天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舅姥爷,您别这么看着我,我有点慌。”
叶康看着朱元璋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我这不是在说心里话嘛。您看,这事儿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金字塔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线下面,是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他们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来的粮食,除了自己吃的,剩下的都得交税,养活线上面的人。”
说着,叶康的粉笔在线的上方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大圈里画了几个小圈。
“这大圈,就是整个官僚和特权阶级。而里面的小圈,就是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皇亲国戚、开国勋贵,还有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善长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敢画,还真敢说。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叶康用粉笔头重重地敲了敲那几个小圈,“这些人,他们手里有最多的地,最好的田,可他们交的税呢?最少,甚至不交!”
“就拿您,舅姥爷,您是大商人,有钱,您要是花钱买个官身,或者跟哪个勋贵拉上关系,您名下的田产是不是也能挂靠过去,少交点税?”
“再比如这位李先生,”叶康笑吟吟地看向李善长,“您是舅姥爷的家奴,但看着也是个体面人。要是舅姥爷哪天高兴了,赏您几百亩地,您这地交税吗?就算交,跟普通老百姓交的一样多吗?”
李善长被问得一噎,老脸憋得有些发紫。
他能怎么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