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车反手抽剑的寒光惊得炭盆火星四溅,剑锋削落的案角翻滚着撞倒青铜灯树。
摇曳的阴影中,传令官忽然说道。
“不错,大不了脱了兵袍就是了,咱们连夜出上党,全程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梁五见此瞪眼,又问起来,“你们只要动手救人了,那还有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传令官继续补充,“不救人不就行了么。我们只是过去看看情况,如果外界传是真的,自然要救,如果是假的,我们就偷偷退回来不就完事了么。有句老话说得好,叫天高皇帝远,只要不被抓到现形,赵王也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
这话一出,如同拨云见月。
刚还皱眉,忧心忡忡的众人,瞬间都觉茅塞顿开。
“好,就这么干!”
李左车更是拍案叫好。
觉得这就是他之前苦苦寻找的两全之策。
但梁五却依旧觉得有些担忧。
梁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伸手,死死拉住了面前少年的衣摆。
“可是……”
张口本还想要再补充两句。
但李左车的耐心已经被彻底耗尽。
“还有什么可是的?梁伯,你别的时候劝我也就算了,都到了眼下这节骨眼上了,难道你还要拦着我吗?”
“你别忘了当年究竟是谁将你从死人堆里给背出来的。也别忘了,究竟是谁一步步提携你走到了今天。”
“咱们是要忠君爱国不假,但不是愚忠,刀子都架到脖子上了,难道还不能反抗吗?!”
刺啦!
衣服直接破碎。
布料撕裂声混着帐外骤起的马蹄声,仿佛命运绷断的弦音。
再抬头。
留给他的,只有漫天的风雪。
和李左车方面挺剑离开的背影。
看李左车这个反应。
梁五也知道再劝说意义也不大了。
他枯槁的手指深深陷入腰间箭疮,十年前没入肋骨的狼牙箭簇仿佛又在血肉里搅动。
他弯腰拾起少年将军震落的酒爵,爵底沉淀的残酒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像极了当年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败卒。
心中长叹了口气后,赶忙起身,再次选择了跟随。
活了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已经看淡了生死。
既然劝不动李左车。
那就算明知是龙潭虎穴,他也要跟着一起去闯上一闯。
想着,他起身再迈步。
也是走入了风雪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只听到远处不多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嘶声。
漫天大雪之中。
李左车等少数几人领着心腹,着白衣骑白马,悄悄离开了营地。
所有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既担心赵王那边出了问题,又担心秦军暗中捣乱。
不过今次却罕有人注意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传令官缩在粮车阴影里捏碎玉符。
碎裂的玉片化作齑粉渗入雪地,在无人察觉处凝成微小的秦国玄鸟图腾。
……
半个时辰后。
秦军祭台方向。
祭台上二十八宿星轨正与文王罗盘共鸣。
夏玄指尖牵引的星光在龟甲刻下焦黑卦纹。
他正在排布星盘。
文王罗盘继续选择不停。
星光所化的璀璨卦象,围绕着他不断旋转。
袁培成捧着的密函火漆泛着诡异幽蓝,
好半晌后,看他验算结束,这才上前。
不过这才刚刚躬身,还没等开口。
夏玄明显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开口反问起来。
“搞定了么?”
“成功了,大人。”
袁培成躬身回话,眼神之中也带着兴奋,“这一下,李牧只怕真的要死定了。”
夏玄见此,却并不意外。“必然的。从出军营那一刻起,生死都不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笑了笑后,忽然伸手,拿起书案上的一张帛纸,递到了袁培成的手上,吩咐道,“去吧,将这份书信遣人快马加鞭,即刻送给郭开。”
“这里面是?”
袁培成意外。
夏玄笑了,“李左车这边前往邯郸营救李牧时,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地图。”
“他不是想要藏着么。我就偏偏不让他将这事儿给闹得人尽皆知。”
“卑职明白。”
袁培成退下。
战靴碾碎了地面积雪下蛰伏的冬虫。
夏玄转身望向邯郸方向,文王罗盘投射的星图突然吞没案上烛火,在他瞳孔里烧出一片血色江山!
烛火跳动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左车的结局。
看到了上党赵军的败象!
但他却没有就此满足。
反倒是起身,罕见拔出了身旁许久未曾用过的碎星枪,在那默默演练起来。
身旁烛台的火光在夏玄舞枪的劲风中明灭不定,将他的身影撕扯成无数跃动的残像。
碎星枪尖挑起的寒风卷动案头竹简,七百二十片简牍哗啦作响,好像是长平战场上赵军溃逃时的铠甲碰撞声。
袁培成回归之时,看到这一幕,身子僵住。
未曾想到,这些日子来,面前的少年日夜推演,修为竟然不曾退步半点。
他的瞳孔被枪锋折射的寒芒刺得收缩如针尖。
好半晌后。
喉结滚动,这才开口,又问起来。
“左庶长,你这好端端的,怎么练起枪了?”
“我本来就是将军,怎么不能练枪?”夏玄反问,手中长枪却是不停。
袁培成躬身,赶忙解释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只是意外而已……毕竟这些日子来,公子一直以文王罗盘演练为主。”
呼啸的北风突然沉寂,唯有枪尖破空声撕开凝冻的时空。
夏玄终于收势时枪杆顿地,震得青铜灯树十二连枝齐齐颤动。
半晌这才开口一脸平静回道:“文王卦象终需武卒践履。“
“走吧。”
“去云中郡!”
“李牧若是想走,必然在此地逃离,我们就在这……送这位天人境强者,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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