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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赶鸭子上架的“宣传员”

笑声更响了。

锅边自己人这边都憋着火。

阿曲骂了句脏的,手都摸到锅勺了。

娜依脸色沉了下去。

她本想接过喇叭,自己继续压场。

可刚一伸手。

石满仓却没动。

他还是站在那儿。

脖子硬着。

喇叭也没松。

只是头低着。

盯着手里那张稿子。

稿子上的字密密麻麻。

每个都像在讽刺他。

石满仓忽然就烦了。

烦透了。

烦这张稿子。

烦这些绕嘴的词。

烦自己刚才像个不会走路的鸭子似的,被人按上架。

更烦的是,对岸那帮人笑归笑,可笑声底下,仍旧没人敢往前一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念这些东西,连他自己都不信能戳穿那条河。

他昨夜从泥里抠船的时候,脑子都没这么乱。

因为那时候,真和假,一摸就知道。

船能不能救,手一摸龙骨就明白。

可现在呢?

让他照着这纸喊“弃暗投明”“得食得工得活路”,他自己都觉得像飘在半空,没踩实地。

石满仓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

娜依察觉不对,皱眉看他。

“满仓?”

石满仓还没抬头。

可手指已经越攥越紧。

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皱响。

对岸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

“锅牌!”

“石喇叭,继续啊!”

“多念点!”

“哈哈哈――”

这一下。

石满仓心里那股被硬压着的火,突然就窜上来了。

不是壮胆的那种火。

是被人笑急了、笑恼了、笑得死要面子的劲儿全顶出来的那种火。

他猛地抬头。

脸还是红的。

眼却不一样了。

不虚了。

反而有点发狠。

娜依刚想说话。

就见他忽然把手里那张稿子一团一团揉了起来。

揉得又快又狠。

像把刚才那股丢脸和窝火,全揉进纸里。

玛娅一愣。

“你――”

下一刻。

石满仓手一甩。

那张写满口号的稿子直接被他砸到了脚边泥地里。

全场一静。

不只是这边。

连对岸那边的笑声,都像被人掐住了一下,猛地断了半截。

娜依都愣了一瞬。

她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刚才还腿肚子打颤、照稿念得舌头打结的石满仓,会突然来这一手。

石满仓自己胸口也在起伏。

扔完稿子,他像是才真正喘上那口气。

喇叭被他一把攥紧。

掌心里的汗都快把铁皮喇叭柄浸滑了。

可这回,他没看稿。

也没低头。

更没去管陈默那套庄不庄重的词。

他就盯着对岸。

盯着那片黑枪口。

盯着那群刚刚还在笑他的人。

然后扯开嗓子,狠狠干了一句。

“行了!”

“老子不念那些绕嘴的了!”

这一声出去。

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响。

也都直。

对岸明显安静了一下。

石满仓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跟你们说点真话!”

这七个字一砸出去。

锅边所有人都不动了。

连正搅锅的阿曲都停了手。

娜依睁着眼看他。

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玛娅也不比口型了。

她只是定定望着石满仓,像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个人。

石满仓却已经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了。

他现在脑子里没稿子。

只有火。

刚才被笑出来的火。

昨夜摸到囚船账时憋着的火。

还有这一路从锅边、粮袋、旧账、鞭子底下滚过来的火。

这会儿全拧到了一起。

他胸口起伏两下,狠狠吸了一大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沉。

像是要把整个锅灶边、河风里、血账上的怒气都吞进肚里。

然后再一口吐出去。

他盯着对岸,嗓门彻底放开了。

“老子以前也给地主种地!”

“也替账房搬过粮!”

“也见过人一欠账,家里锅都得被扛走!”

“现在不种鞭子――”

他猛地往前踏了半步。

喇叭口直冲对岸。

“种饭碗!”

这一句,像刀一样劈过河面。

风都像顿了顿。

对岸一片死静。

没人笑了。

因为这话太土。

可也太真。

真得不像口号。

像一口从泥里、鞭子底下、空锅边上直接吼出来的气。

石满仓眼睛都红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把稿子一扔,话反而顺了。

顺得像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终于找着口子了。

他攥着喇叭,声音越来越硬。

“你们笑老子念错字,是吧?”

“行,老子认!”

“老子不识多少文。”

“老子也不会那些漂亮话!”

“可老子认得鞭子是什么味儿,认得饿肚子是什么味儿,认得船板上那些刀道子是人命味儿!”

对岸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尤其是后排那些杂役、搬运人、被压着站岗的瘦兵。

他们原本只是看热闹。

可一听到“鞭子”“饿肚子”“人命味儿”,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些,他们都认。

石满仓越喊越稳。

“石佛渡口下面那条旧船,老子亲手摸出来的!”

“舱底下全是刀刻的账!”

“不是粮账,是人账!”

“谁被押上去,谁被捆了手,谁半路没了,木头上都留着印子!”

“哈比卜守的不是规矩――”

他声音猛地往上一提。

“是吃人的黑账!”

这一句砸出去。

对岸明显乱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后头的督兵。

有人脸色一下白了。

还有几个老杂役,像是被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什么,整个人都绷住了。

哈比卜那边几个持枪兵立刻高喝。

“闭嘴!”

“妖惑众!”

“都不许听!”

可问题是,人耳朵不是门。

不是说不听就真能不听。

锅香原本只是勾肚子。

现在这几句话,直接往人心窝里钻了。

石满仓根本不给他们缓劲的机会。

他现在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背稿卡壳的石满仓了。

他像是终于从“替人念话的”变成了“自己要开口的”。

每一句都不是从纸上来。

都是从肚里翻上来的。

“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守关口?”

“守个屁!”

“守的是谁家的账房门!”

“守的是谁家的囚船!”

“今天挨饿的是你们,明天被记到船板上的,也是你们!”

“枪口压着你们,不是拿你们当兵,是拿你们当绳子,拴住更多苦人的脚!”

这下,对岸后排彻底有了骚动。

不是有人立刻冲过来那种大乱。

但很明显,原本被压成一条线的气,开始浮了。

有人不再盯前方。

而是盯自己脚边。

有人握枪的手在出汗。

还有个扛麻袋的老汉,听到“被记到船板上的也是你们”时,身子晃了一下,眼圈都红了。

石满仓看见了。

他心里那股气更直了。

“白墙那边怎么成的?”

“不是天上掉馅饼!”

“是先有锅,后有牌,再有人自己走过来!”

“走过来的人,不是讨饭的,是来认账的,是来拿自己那口饭碗的!”

“这边也一样!”

“你们要是还替哈比卜守着,锅闻得着,碗摸不着,最后连自己命都得搭进去!”

“你们要是敢认自己是个人――”

石满仓声音猛地沉下来。

一字一顿。

“就别替吃人的账本子站岗!”

对岸一片死静。

连锅边的人都听得心里发麻。

因为这不是稿子上的话。

这是真话。

土得掉渣。

却像锤子。

一锤一锤往人脑门上砸。

娜依站在旁边,眼神越来越亮。

她压根没想到,这个刚才连“工牌”都能喊成“锅牌”的家伙,真把稿子一扔,反而喊出了这么一股子劲。

玛娅也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对岸那些越来越不稳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

这才是破口。

稿子能摆理。

可真能往人肚子里捅的,还得是这种话。

石满仓自己也知道。

他喊到现在,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被赶鸭子上架。

而是真的站上来了。

站上这个位子,不是因为他会说。

恰恰是因为他不太会说。

所以他说出来的话,不像抹了油的木板。

像生木头。

糙。

硬。

但结实。

对岸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

“你说有账,账在哪儿!”

声音不大。

却很关键。

石满仓眼神一下就利了。

来了。

这说明,对岸已经不是单纯看热闹了。

有人开始顺着他的话问了。

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冲着那边吼回去。

“在船上!”

“在舱底!”

“在捆人的绳磨子上!”

“老子用手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你们不信,就继续替哈比卜守着!”

“等哪天你爹,你兄弟,你自己不见了,再去问那条船板认不认你!”

这一句下去。

对岸后排明显有几个人脸色煞白。

枪口还在。

鞭子也还在。

可那股被硬压住的整齐劲,已经裂了。

石满仓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胸口那股火,终于不只是烧自己了。

也开始往对岸烧。

而且越烧越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说够。

远远没说够。

刚才那张稿子扔得太对了。

要是继续照着念,他这辈子都砸不开这条河。

可现在,他找着了自己的路子。

不是念。

是骂。

是掰。

是把自己见过的、摸过的、挨过的,全冲着对岸砸过去。

石满仓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定了。

甚至连那片黑枪口,在他眼里都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往前又站了一步。

喇叭口抬得更高。

嗓子里那股更狠、更真、也更要命的话,已经顶到了嘴边。

“老子再跟你们说一件事――”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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