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的手指,点在第一行那个黑圈上。
全场瞬间死静。
连江风吹过赤旗的声音,都像被人一把掐住了。
石满仓低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墨迹,喉咙滚了一下。
白沙埠。
欠路税二百钱。
折丁三。
耗二。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就这么几笔。
在账吏眼里,是账。
在百姓耳朵里,还没变成人话。
石满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白沙埠的苦主,人在不在?”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
没人立刻站出来。
不是没有。
是太多人怕。
怕叫错。
怕认错。
怕再一次把自己家那点血淋淋的事摊开给所有人看。
石满仓没有催。
他把铜喇叭往嘴边一凑,声音沉了下来。
“白沙埠,旧船工,姓阿木,家里三个男丁,被渡口押走的。”
“人在不在?”
这一次,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哭腔。
“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一个老汉被两个年轻人扶着,颤巍巍往前挪。
他头发白得像草灰,背弯得快贴到地上。
左脚还拖着一截旧铁链,走一步,铁环就在地上刮一下。
刺啦。
刺啦。
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石满仓盯着他,心口往下一沉。
“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汉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
“我叫阿木。”
“白沙埠的。”
“以前给渡口撑船。”
他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
可他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哭不出声的掉泪。
像人早就哭干了,只剩眼眶还记得这件事。
石满仓点点头。
“你当年欠他们多少?”
老汉两只手抖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斗米。”
台下有人愣住。
“一斗?”
“不是二百钱路税吗?”
“账上不是二百钱?”
“这怎么对不上?”
旧账吏队伍里,一个瘦脸账吏立刻抬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对不上!”
“他自己都说一斗米!”
“账上记的是路税二百钱!”
“这不是一笔!”
“公审不能乱来!”
他喊得急,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
太史慈旁边的警卫刚要上前,石满仓却抬手拦住。
“让他说。”
瘦脸账吏一听,胆子稍微大了点。
他跪在地上,腰却挺起来半截。
“军爷,这些刁民年纪大了,记不清。”
“渡口账法有规矩。”
“米归米,钱归钱,路税归路税,船役归船役。”
“不能混着算。”
“若按他们哭几句就定罪,那账还怎么立?”
台下瞬间炸了。
“狗东西!”
“你还敢说规矩!”
“我爹就是被你们规矩吊死的!”
“打死他!”
警戒线一阵晃动。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立刻举盾往前压。
“都别挤!”
“听石班副算!”
“谁冲谁坏事!”
石满仓盯着那个瘦脸账吏,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规矩?”
瘦脸账吏咽了口唾沫。
“是……是规矩。”
“账上有账法。”
石满仓点点头。
“好。”
“那今天咱就按你们的规矩算。”
他说完,重新低头,把那一行账拍得啪啪响。
“乡亲们,都听好了。”
“阿木老人家当年借的是一斗米,对不对?”
老汉哭着点头。
“对。”
“我孙子病了,家里没米下锅。”
“我去税棚借了一斗。”
“他们说救急。”
“说过两个月还一斗二就成。”
石满仓看向台下。
“听见没?”
“一斗米,借两个月,还一斗二。”
“这第一刀,叫加息。”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斗二还不上,怎么办?”
“他们不让你还米了。”
“他们给你折成钱。”
“秋后米贵,他按贵价折。”
“到了还账那天,他又按贱价收。”
“中间这一来一回,亏的是谁?”
台下有人立刻吼。
“亏咱们!”
石满仓一拍桌子。
“对!”
“你借的是一斗米。”
“到他账上,先变成二百钱。”
“这就是第一层皮。”
瘦脸账吏急了。
“米价折钱,本来就是常例!”
“粮价涨落,谁也说不准!”
石满仓猛地转头。
“放屁!”
这一嗓子,吓得瘦脸账吏一哆嗦。
石满仓指着他的鼻子。
“粮价涨的时候,你们按涨价折给穷人。”
“粮价落的时候,你们按落价收穷人的粮。”
“涨落都进你们兜里。”
“这叫谁也说不准?”
“这叫你们铁算盘专门扒穷人裤衩子!”
台下先是一静。
随后轰地笑了一声。
可笑声里全是火。
娜依在后头差点没憋住。
这话糙。
但准。
玛娅的炭笔飞快落下,把“米折钱,两头吃价”写在旁边。
周瑜站在台侧,眼神一动没动。
孙策双臂抱胸,脸冷得像铁。
石满仓没停。
他把账册往前一推,指着“折丁三”三个字。
“再说第二刀。”
“二百钱还不上,他们就说,路税另算。”
“你走过渡口,要交路税。”
“你在渡口撑过船,要交船役税。”
“你欠着旧米债,还要加催征钱。”
“这些字写在一块,听着像很多账。”
“可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你今天没钱,他们明天就能给你变出十个名目来。”
老汉阿木突然跪倒在地。
“是!”
“就是这样!”
“我明明借的是米!”
“后来他们说我欠路税,说我欠船役,说我欠棚租,说我欠秤耗!”
“我说我没住他们棚!”
“他们说你在棚口躲过雨,就算!”
台下怒骂声一下翻了起来。
“躲雨也算钱?”
“畜生!”
“这不就是抢吗?”
瘦脸账吏脸白了,却还在撑。
“税棚避雨占地,占地自然要记!”
石满仓一把抓起旁边的空碗,啪地扣在桌上。
“那我问你。”
“一个人下雨躲在棚檐底下,算占地。”
“那你们晚上把人关进黑船,算什么?”
瘦脸账吏嘴唇一颤。
“我……我不管黑船……”
石满仓低头,手指往后一点。
“折丁三。”
“这三个字,你写的吧?”
瘦脸账吏不说话了。
石满仓眯起眼。
“不说?”
他抬头看向玛娅。
玛娅立刻翻开旁边副账,冷冷开口。
“笔迹比对,白沙埠条目由原石佛渡口三等账吏库拉记录。”
“库拉,就是他。”
警卫一把揪住瘦脸账吏头发,让他脸朝台下。
台下顿时怒吼。
“库拉!”
“我认得他!”
“就是他!”
“他当年拿竹签扎我爹手!”
库拉浑身发软,裤裆又湿了一片。
石满仓看都没多看。
他现在不想提前打死谁。
他要让这些狗东西活着听完。
“乡亲们,折丁三是什么意思?”
台下没人答。
很多人知道疼。
但不知道账上怎么写疼。
石满仓把喇叭举高。
“折丁,就是拿家里的男人抵债。”
“阿木欠一斗米。”
“算来算去,被他们算成二百钱路税。”
“二百钱还不上,就拿三个男丁顶。”
“这三个男丁,是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侄子。”
老汉阿木猛地捶地。
“对!”
“我大儿,二儿,还有我兄弟的独苗!”
“他们说只是做三个月船工!”
“说做完就放回来!”
石满仓指着账上的“耗二”。
“回来了吗?”
老汉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
半晌,他才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下去。
“回来一个。”
“疯了。”
“另外两个,一个掉江里,一个被打死。”
“他们说……说路上耗了。”
“耗了啊!”
“那是我的儿!”
“不是绳子!”
“不是木桶!”
“怎么就耗了啊!”
这句话撕得台下不少人当场哭出声。
那个攥小草鞋的老妇人死死咬着嘴唇,咬得血都出来了。
卡木尔独眼通红,手里的木牌快被捏碎。
石满仓眼眶也红了。
他把“耗二”两个字拍得桌面震响。
“听见没!”
“耗二!”
“账上两个字。”
“台下两条命!”
“人死了,他们不写打死,不写淹死,不写被鞭子抽断气。”
“他们写耗损。”
“什么叫耗损?”
“牛车轮子断了,叫耗损。”
“米袋漏了,叫耗损。”
“船板烂了,叫耗损。”
“可你们家的儿子,被他们写成耗损!”
台下的空气猛地变了。
刚才是哭。
现在哭声里开始夹着喘。
粗重的喘。
一下一下。
像无数头被勒住脖子的牛,终于要挣断绳子。
库拉尖声喊。
“这都是旧例!”
“押船有死伤,按耗损报!”
“不是我定的!”
“不是我!”
石满仓猛地绕过桌子,一步冲到库拉面前。
警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揪住库拉衣领。
库拉被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双脚乱蹬。
“不是你定的?”
石满仓把人拽到铜喇叭前。
“来。”
“你对着阿木老人家说。”
“说他两个儿子不是人。”
“说他们是耗损。”
“说啊!”
库拉嘴唇抖得像筛糠。
“我……我……”
石满仓一把将他摔回地上。
“说不出口?”
“写的时候手咋不抖?”
台下轰然怒吼。
“说!”
“让他说!”
“狗账吏!”
“你写的时候咋不怕!”
孙策没有阻止。
周瑜也没有阻止。
因为石满仓没有失控到杀人。
他是在把账吏虚伪的皮,一层层撕给所有人看。
石满仓重新走回桌边。
他指向最后几个字。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台下一下安静了不少。
因为很多人听过灰棚。
但没人知道账上写灰棚意味着什么。
石满仓声音压低了。
“阿木三个男丁,死两个,剩一个。”
“账上写,余一转灰棚。”
“说好听点,是剩下那个人转去灰棚做工。”
“说人话,就是没死的那个,也没放回来。”
“先关进渡口后面的矮屋,等下游牙行来挑。”
老汉阿木猛地抬头。
“我二儿没死?”
石满仓心里一抽。
他看向玛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