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子低头看着她。
头发散了,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妆早就糊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时温婉贤淑的模样?
“那些供词……”恪子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
鸾儿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害怕,又从害怕变成乞求。
她拼命摇头:“不是!不是真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打我,用刑,我受不了才乱说的!”
“你还敢骗我?!”恪子猛地吼了一声。
鸾儿吓得一哆嗦,接着带着哭腔喊:
“恪子哥,你变了……你……你当初不是说过,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会护我一辈子吗?”
“我不也是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能过好点吗?你冲我发什么火?你凭什么冲我发火!”
鸾儿声音又尖又凄厉,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着木栅栏不松手。
恪子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因为害怕而变了形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我是长宁军的千夫长,就算什么都不干,一个月也有上百两银子到手……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吃穿花销都够了。”
恪子声音发哑,“加上酒楼的分红,哥时不时给的赏赐……一年下来我能拿到三千两。”
三千两。
搁在太平年月,也是一笔大数目。
“你不是为了咱们,你是为了你自己。”恪子眼里渐渐没了光,“你是贪。”
“这些日子,你只要说缺钱,我想尽办法也给你凑……就是找人借,也不会让你作难。”恪子眼圈泛红,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可你不该碰抚恤金。”
“那是律法,碰都不能碰的底线。”
“恪子哥,我是一时糊涂……你念在咱们旧日的情分上,你救救我!”鸾儿不狡辩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
恪子盯着她,眼里全是绝望。
“我就是个千夫长,不是哥,我没那本事赦免你。”
“就是有……我也不会这么干。”
鸾儿脸色变了几变。
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恪子,再不是以前那个随便她怎么哄都行的男人了。
于是她的神情也换了。
那些哀求、害怕、委屈,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模样。
“没错,我是贪了。”鸾儿松开抓着木栅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冷冷盯着恪子:“我实话跟你说吧,当初跟你在一块儿,就是图你的地位和好处,这有什么不对?”
“天底下当官的,哪个不是往自己腰包里搂钱?”
“大遂不管是官军还是反军,吃空饷、冒领安家费的多了去了,就你们长宁军装得跟什么似的,还爱兵如子,呸,恶心人!”
“你手下那些当兵的,死了也就死了,他们的银子不拿白不拿,赵真差那点钱?”
恪子瞪大了眼,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那些战死的兄弟……”他声音直发抖,“他们跟我一起上过战场,替我挡过刀子、救过我的命,他们的老婆孩子,就等着那点抚恤银子过日子……”
“关我什么事?”鸾儿不耐烦地打断他,“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活该!谁叫他们是你手底下的兵?”
恪子懵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脑袋发晕,天旋地转。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找了个知冷知热的好女人,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
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自己就是个傻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