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
云中郡。
破庙。
残月如钩,斜挂檐角。
碎瓦在风里呜咽时,总带着将死之人的气声。
篝火映着七张脸,七张被血污和绝望啃食过的脸。
李左车的白袍早成了血衣,衣角还在滴着暗红的泪。
他手指插进发间,指甲缝里嵌着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
“十七次。“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刀,“我们换了十七条道。“
“怎么会是这样?”
“我们明明是偷偷潜伏出来的,为什么行踪会这么快暴露?”
“而且今次我们明明已经当面解释清楚了,只是过来远远看一下自家祖父的情况而已,为什么消息传开之后成了我们要起兵谋反?”
“若是真要谋反,我们会带这么一点人吗?他们到底懂不懂兵法?!”
李左车越说越气,话到最后,语之中更多了几分悲愤。
和之前相比,眼下的他简直就像是个深闺怨妇。
不过却没有任何人因此责备和鄙视李左车。
只因为今次这半个月来,所经历的种种,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直在推着他们。
预想之中,偷偷前往观察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他们身形才刚出上党没多久,竟然就被认出。
随后便是李家忍无可忍,李家少主李左车直接领兵造反的消息开始不胫而走,大行其道。
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恐怖的是。
随着他这“振臂一呼”。
整个赵国境内,竟然真的有不少百姓还有军卒选择了响应,自发加入到了李左车这边的勤王队伍之中。
期间李左车不是没有想过解释。
主动驱散那些不远千里赶来投奔他的军卒百姓。
但他这边驱散的速度,哪里抵得过流的传播。
以至于他这边人都还没有到邯郸附近。
身后就已经聚集了近万的军民。
眼见如此多军民汇聚一堂。
李左车自然也是头皮发麻。
到后续,也没办法了。
为了防止这事儿进一步扩散。
根本不敢再朝着邯郸方向前进了。
也不敢再去上党。
这一路完全是东躲西藏,到了云中郡。
要说没有敌人从中作梗,别说李左车了,便是三岁小孩都不可能相信。
但要说有。
全程却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全程看到的反而都是和他一样,心忧李牧的面孔。
正是因为如此。
李左车今次心中感到了万分的憋屈。
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肚子委屈和怨愤根本无处发泄。
不只是他,随行众人也大多如此。
扑簌簌~
庙外有鸦群掠过,羽翼拍打声突然密集如箭雨。李左车猛地拔刀,刀光劈碎半空中飘落的黑羽。
随着刀光落下。
篝火旁,刚刚一直沉默的梁五,也终于开口,接过了话茬。
“少爷,都到了这程度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他们不懂兵法,而是你不懂人心啊。”
“就和老奴前面所说一样,这一切就是秦国那边故意设下的阴谋。从咱们带人离开赵军大营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咱们这次,非但没有帮到老爷什么忙,只怕还害了对方才是。”
“害了对方?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么?”李左车追问。
“脏水泼下来的时候,“梁五用木棍拨弄灰烬,火星突然凝成个“囚“字,“解释就是火油。“
“不管我们再说什么,再解释什么,赵王那边怕是都不会相信了。”、
“报国成了造反...“
李左车盯着刀柄上晃动的玄鸟铃铛,那是行冠礼时祖父系的,“这局棋,我们竟是自己的弃子。“
他沉默,良久后想到什么,再问道,“若是负荆请罪呢。我一个人,去邯郸。”
“你一个人去?”
梁五愕然。
李左车点头,正色道,
“不错,这一切既然是因为我而起。自然也应该由我来摆平才是。”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如此行事,照梁伯看,可否救我祖父?”
话到最后,语也多了几分谦卑。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之后。
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梁五这样老人的见识比自己究竟高出多少。
而且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出生入死。
让他也不敢再将其当成自己祖父的老仆对待了。
今次礼数周全,是真摆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这……”
梁五看李左车如此,眼底神色一阵明灭。
不过最终,却又是一阵摇头。
神色复杂的回道。
“只怕不够。今次这事,必然已经激起赵王这边的高度戒备了。”
“以那赵王偃的性格,此刻只怕早就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
“若仅仅只是负荆请罪,想要抵消赵王这边的戒心,只怕是难如登天。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个郭开,在一直进谗。到时候要是将公子你这边的行为曲解成是示敌以弱的缓兵之计,将你直接软禁,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爷没有救出来也就算了,还把少爷你给搭进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现在又该如何是好?”李左车满脸茫然。
“还有最后一着。“老人喉结滚动,咽下的是比血更苦的东西,
“什么?”
刚还发愁的李左车听到这话,双眼瞬间放光,就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今次看他这样,梁五反倒是陷入了良久沉默之中。
“……”
看他如此,李左车自然急得不行。
再开口,在那就是连声催促起来。
“你说话啊,梁伯。”
“怎么话说到这儿,就卡着不说了?”
“少爷这一次,会听老奴的么?”
“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李左车愣了下,再回神,也不再纠结,而是直接点头如捣蒜,“放心吧,梁伯,这一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反驳您了。”
老人看李左车这样,面上忽然泛起了慈祥的微笑,
“那就好。少爷这么说,老奴就放心了。只希望接下来,少爷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听他这话,刚还期待的李左车,瞬间满脸茫然。
“照顾自己?”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梁伯,我这是在问你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啊。”
梁五正色道,
“是啊,老奴这说的不也是这件事的解决办法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赵王偃对于我等的戒心只怕已经升到了极点,这种戒备,可不是三两语或者负荆请罪就能抵消的。
若是真想要赵王偃给老爷还有公子你这边一个当面对谈的机会。
只有用人命去填!”
“人命?”
“梁五!你说什么呢,你竟然想要少爷去换命么?”
随行几人色变。
立马挺剑而起。
看着同袍指向自己的剑,梁五也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不过今次却没有拔剑,反而是一脸认真的摇了摇头。
“少爷怎么能去换命。”
“要去换,也该是老奴才是!”
“老奴这条命,本来就是老爷给的,这些年跟在老爷身后也是享受了之前从未曾享受过的富贵。现在自然也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