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只剩下的眼睛看着石满仓。
像在说,别怕。
也像在说,你要是怕了,我弟的名字怎么办?
石满仓胸口像被谁捶了一拳。
他又看见那个攥小草鞋的老妇人。
她没有挤。
没有喊。
只是把那双小草鞋捧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账册。
她大概不识字。
大概也不知道账里有没有她孙子的名字。
可她在等。
等有人把那些鬼画符翻出来。
翻成她能听懂的话。
石满仓的手忽然稳了一点。
可还不够。
恐惧还在。
像一条冰冷的蛇盘在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
气吸到一半,鼻子里却钻进一股味。
不是江风。
不是血味。
是旧账册的霉味。
那味道一下把他拽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赤曦军班副。
也不是什么抢账的人。
他就是一个瘦得肋骨突出的穷小子。
他爹跪在地主账房门口,头磕得额头都是血。
账房先生坐在桌后,手里一支笔,眼皮都不抬。
“欠粮三斗。”
“利滚利。”
“今年还不上,明年拿地。”
他爹哑着嗓子求。
“老爷,旱了一年,真没粮了。”
账房先生笑了一声。
“没粮?”
“那就拿人抵。”
他娘那天把石满仓往身后藏。
他爹那张脸,石满仓一辈子没忘。
不是哭。
是空了。
一个人被账吃空时,就是那种脸。
后来他家地没了。
牛没了。
屋梁都拆了。
账房先生还说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口人命。
石满仓手指猛地攥紧账册边角。
恐惧还在。
可那股恐惧被另一股东西顶开了。
是火。
是憋了半辈子的火。
娘的。
台下这些人,不就是当年的他爹他娘么?
这些账,不就是当年的那支笔么?
不同的是,当年没人替他们念。
今天有人了。
就是他。
石满仓慢慢把铜喇叭举起来。
孙策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周瑜也没催。
玛娅把第一册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一页。
“从这里。”
石满仓点头。
他先照着昨晚准备好的开场词张嘴。
“各位乡亲,今日公审大会,现由我宣――”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恶心了一下。
这什么玩意儿?
硬得像啃树皮。
台下也没反应。
几万人仍旧沉着脸。
像隔着一层冰。
石满仓嘴停住。
娜依眼神一眯。
她没说话。
石满仓盯着那句“宣读主要罪状”,忽然觉得可笑。
宣读?
宣你娘。
这些人想听的是官话吗?
他们要听的是自己怎么被害的。
石满仓把那张誊抄好的开场纸一把按住。
然后直接推到旁边。
玛娅眼皮一跳。
孙策眉毛也动了一下。
几个书办更是脸色一变。
“他不照稿?”
“这可不行吧。”
周瑜抬手,止住他们。
“让他说。”
石满仓没看任何人。
他两手按在桌上,低头盯着那本沾血的旧税册。
血是昨晚地窖里蹭上的。
黑红一片,粘在牛皮封边。
他忽然抬手,猛地把账册翻开。
哗啦。
纸页翻动。
像一群死人同时喘了一口气。
下一瞬。
他抓起那本账,重重拍在桌上。
砰!
这一声,比刚才喇叭磕桌狠多了。
整个高台都震了一下。
台下前排的人也跟着一抖。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瞬间闭嘴。
石满仓弯腰,脸几乎压到铜喇叭前。
他的嗓子还有点哑。
可这一嗓子吼出去,像从肚子里剜出来的。
“乡亲们!”
“今天咱们不讲虚的!”
“不念那些听不懂的狗屁官话!”
台下猛地一静。
石满仓指着那排跪着的账吏,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你们都看见了!”
“这些人会写字!”
“会算盘!”
“会把活人写成货!”
“会把死人写成耗损!”
“会把你家儿子闺女,写成一个圈,一个勾,一道黑印!”
那排账吏有个老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我只是记账,我只是照规矩……”
石满仓看都没看他,直接吼回去。
“闭嘴!”
“等会儿有你说的时候!”
太史慈身边的警卫立刻一枪托顶住那老账吏后背。
老账吏惨叫一声,趴回地上。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石满仓把手按回账册上。
他感觉掌心下面不是纸。
是骨头。
一根一根。
硬得扎手。
他继续吼。
“我石满仓也不是什么大官!”
“以前我也给地主扛过活!”
“也被账房拿笔逼过债!”
“我知道这帮狗东西怎么记账!”
“他们不敢写‘卖人’,就写‘转水’!”
“他们不敢写‘打死’,就写‘耗损’!”
“他们不敢写‘拿你儿子抵债’,就写‘折丁’!”
“他们不敢写‘娃也一块卖’,就写‘附幼不计’!”
最后四个字一出。
台下一个女人忽然尖叫。
“我娃!”
她身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那女人却像疯了一样往前爬,手里举着一块破布。
“我娃就是这样没的!”
“他们说不计!”
“他们说小的不要钱!”
“他们说搭船走!”
“我的娃啊!”
哭声撕开广场。
不是一个人的哭。
像一条口子被撕开后,里面所有血都往外涌。
很多人跟着红了眼。
有人咬住手背,怕自己冲上去。
有人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石满仓喉咙发堵。
可他没有停。
周瑜昨天说得对。
不能让情绪乱掉。
要把账念明白。
恨要有方向。
刀要有刀柄。
石满仓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住。
“哭,可以哭。”
“恨,也该恨。”
“但今天别乱冲。”
“因为这本账里,不光有死人。”
“还有活人的去向。”
“你现在砸死一个账吏,痛快是痛快。”
“可你家被卖到下游的人,谁给你指出去哪条船,哪个牙行,哪个黑棚?”
台下躁动又被压住了。
那个女人被几个人扶住,哭得快背过气,却没有再往前扑。
石满仓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
他把账册摊平。
“所以今天,咱们一个一个念。”
“谁害了谁。”
“谁卖了谁。”
“谁收了钱。”
“谁打了人。”
“谁把活人写成货。”
“都从这本账里抠出来!”
他指向被押的账吏。
“你们也都听着!”
“别想着装傻!”
“别想着把黑话绕过去!”
“你们写的每一个勾,每一个圈,每一个点,今天都得翻成人话!”
几个旧账吏已经开始发抖。
一个胖账吏嘴唇发白,低声哀求旁边的战士。
“我交代。”
“我可以交代。”
“别让他念我那本。”
战士冷冷看他。
“晚了。”
台下有人听见,立刻骂。
“狗账房也知道怕!”
“让他听!”
“让他听着自己写的账!”
“念!”
“念出来!”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喊。
很快,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念!”
“念!”
“念!”
声音像潮水一样推过广场。
石满仓站在台上,突然发现自己不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人少了。
人更多。
声音更大。
可他心里那条蛇,已经被这股喊声踩碎了。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
台下所有被账害过的人,都在推着他。
推他站直。
推他把那本吃人的账翻开。
孙策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没有说话。
周瑜也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娜依抱着胳膊,嘴角挑起。
“这不就会了吗。”
玛娅低头把第一行用炭笔圈住,推到石满仓手边。
石满仓低头。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
黑墨已经洇开。
旁边还夹着土记号。
白沙埠。
欠路税二百钱。
折丁三。
耗二。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昨晚这几行他念过。
可现在,他再看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昨晚是练。
现在是刀落前的一息。
石满仓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卡木尔攥紧木牌。
老妇人捧着小草鞋。
那个哭娃的女人被人扶着,眼睛死死盯着账册。
还有更多人。
更多没名字、没鞋、没饭、没家的脸。
他们都在等。
石满仓把手指伸出去。
他的指尖落在第一行墨迹上。
那一刻,全场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齐齐钉在他手下那本账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