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把契约废了,以后谁还和你们做买卖?”
“你们饿死活该!”
他越喊越顺,甚至抬起下巴。
“我买人,是按契买的!”
“我有章!”
“有印!”
“有苏丹税官背书!”
“你们共和国凭什么说不算?”
台下有些苦主气得发抖,却一时不知怎么骂回去。
旧话术就是这样。
它听起来像道理。
其实里面全是刀。
石满仓刚要开口,身边突然有人比他更快。
王二麻子从警戒线边冲上来,一把夺过旁边战士的步枪。
“凭什么?”
他几个大步冲到胖商人面前。
胖商人吓了一跳,却还嘴硬。
“你们敢打我?”
“我乃南线牙行正契管事!”
“我身后有苏丹法,有商会,有……”
砰!
王二麻子没开枪。
他直接用枪托狠狠砸在胖商人腿弯上。
胖商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地。
王二麻子一脚踩住他的肩,枪口压在他后颈。
“在共和国的土地上,剥削人的律法就是废纸!”
全场猛地一静。
王二麻子平时嘴碎,没少被石满仓骂。
可这一嗓子吼出来,真有股铁味。
他盯着胖商人,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拿刀逼人按手印,也叫契?”
“你把娃写成搭头,也叫约?”
“你九出十三归滚到人卖儿卖女,也叫债?”
“你这不是做买卖。”
“你这是开人肉铺!”
胖商人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在喊。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石满仓突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胖商人喘着粗气。
“对!”
石满仓点点头。
“那你欠命呢?”
胖商人一僵。
石满仓一把抓过玛娅递来的副账,翻到南线牙行那一页。
“南线牙行,收灰棚转人一百七十三。”
“途中死三十九。”
“幼弱不计二十二。”
“妇女转卖四十六。”
“折价入私库三千八百钱。”
他把账册直接怼到胖商人脸上。
“这些命,你拿什么还?”
胖商人嘴唇一哆嗦。
“那……那是损耗。”
石满仓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整个高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胖商人被抽得半边脸肿起来,牙都飞出一颗。
石满仓指着他的鼻子。
“再敢把人命叫损耗,老子让你先损耗一条腿。”
台下爆出一片怒吼。
“打得好!”
“让他说!”
“他欠命!”
“欠命还命!”
卡木尔突然挤到台前,举起那块写着弟弟名字的木牌。
“我弟就是南线牙行收走的!”
“他欠我一条命!”
又一个女人冲出来。
“我女儿也是!”
一个老人举起残契。
“我三个侄儿被他们挑走!”
紧接着,更多人站了出来。
“我作证!”
“他来灰棚挑过人!”
“他看牙口!”
“他摸胳膊!”
“他嫌我儿瘦,说折价!”
“我认得他!”
胖商人终于崩了。
他拼命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牙行都有份!”
“税楼分了钱!”
“账吏改了契!”
“护卫押了船!”
“我只是按行规办!”
“我只是按行规!”
周瑜从台侧走来,声音冷得像刀。
“行规?”
“很好。”
“把所有行规都写下来。”
“把所有牙行名册都交出来。”
“把下游接货的人名、船号、仓号、黑棚位置,都说出来。”
胖商人瘫在地上。
“说了能活吗?”
周瑜看他一眼。
“说了,可以让你死得清楚。”
胖商人脸色瞬间灰了。
台下却没有人觉得这话狠。
他们只觉得痛快。
真正的痛快。
不是乱刀砍死那种痛快。
是看见这些高高在上的吃人东西,终于被规矩按在地上,一笔一笔算命的痛快。
就在这时,文书桌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第一批血契登记完毕!”
玛娅抬头。
“念。”
文书拿起第一张,声音发颤,却念得很大。
“黑船劳身契,债额三百钱,抵押妻一名,期限无定。”
台下怒吼。
“废了!”
第二张。
“父债子继木牌,原债种粮一斗,转为三代船役。”
“废了!”
第三张。
“幼女附婢契,牙行收价二十钱,母债未清,女随契走。”
这次,不等文书问,整个广场就爆出同一个声音。
“废了!”
文书越念越快。
“九出十三归粮契!”
“废了!”
“路税滚利抵人契!”
“废了!”
“灰棚转水押号契!”
“废了!”
“妇弱并列劳役契!”
“废了!”
声音越来越整齐。
越来越大。
一开始是前排喊。
后来是整片广场喊。
最后连远处屋顶、船边、税楼废墟旁的人都跟着喊。
“废了!”
“废了!”
“废了!”
这两个字像鼓槌,一下一下砸在旧渡口的骨头上。
旧税楼的残旗还挂在半截杆上。
不知道是谁冲过去,一刀砍断绳索。
那面黑旗哗啦一声落地。
紧接着,几个苦工扑上去,把黑旗踩进泥里。
没人阻止。
因为这已经不是乱砸。
这是旧秩序在所有人眼前断气。
石满仓站在台上,嗓子哑得发疼。
可他浑身发麻。
娘的。
这场面,比昨晚冲地窖还吓人。
也比昨晚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见那些曾经跪惯了的人,第一次站直。
看见那些不敢抬头的杂役,第一次对着契约喊废。
看见那些把血契藏了半辈子的妇人,第一次把它举到阳光下。
不是一个人在复仇。
是整个渡口在醒。
周瑜看着台下,眼神终于不再只是冷。
他转身,低声对孙策说。
“火已经起来了。”
孙策点头。
“压得住吗?”
周瑜看向那些排队交契、排队作证、排队登记亲人名字的百姓。
“不该压。”
“该引。”
他说完,直接走到高台正中。
号手再次吹号。
嘟!
嘟!
嘟!
“全体肃静!”
这一次,广场安静得比之前快得多。
不是怕。
是所有人都在等周瑜的下一句话。
周瑜拿起那摞已经登记过的血契副本,又看向台下被押的旧账吏、税丁、牙行头目和哈比卜亲信。
“经公审核验。”
“石佛渡口旧税楼、牙行、黑船帮,长期以高利贷、路税、人头税、卖身契、押号簿等手段,逼迫百姓卖儿卖女,强押劳役,转卖人口,致死无数。”
“证据确凿。”
“苦主指认明确。”
“被告当堂供认。”
他说一句,台下就更静一分。
周瑜把手里的血契举起来。
“本参谋部代表中华共和国远征军临时军管委员会宣布。”
“石佛渡口境内所有不平等卖身契、劳身契、父债子继契、九出十三归高利贷契、人口抵押凭据、人头税旧账,自今日起,全部无效。”
“凡以此索债、押人、卖人者,按反共和国法令、贩卖人口、蓄奴害民论处。”
台下先是沉默。
像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一个女人忽然跪地大哭。
“没了?”
“那张纸没了?”
她身边的少年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木牌。
然后,他忽然把木牌往地上一摔。
啪!
木牌裂成两半。
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无数木牌、旧契、烂纸、黑印凭据,被人狠狠砸向地面。
“废了!”
“真废了!”
“我不是货了!”
“我儿不是抵债的了!”
“我闺女不是附婢了!”
哭声、笑声、怒吼声混在一起,冲得人耳膜发疼。
石满仓喉咙哽了一下。
他看见阿木老汉颤巍巍把那块黑印木签举起来,亲手折断。
老汉没有笑。
他只是抱着断签,哭得像个孩子。
“儿啊。”
“爹这回能给你讨个公道了。”
卡木尔也把手里的木牌按在胸口。
他没折。
因为那是弟弟的名字。
他要留着。
留着去追人。
周瑜没有让情绪继续散开。
他抬手一压。
“旧契废除。”
“血债照算。”
“凡确认参与拐卖、押运、虐杀、私设黑牢、焚毁账册、拒不交代者,今日一律从重判决。”
胖商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不!”
“你刚才说要我交代!”
周瑜冷冷看他。
“交代是追活人。”
“判罪是还死人。”
“二者不冲突。”
胖商人彻底瘫了。
几个税丁当场哭喊。
“饶命!”
“我只是看门!”
“我没杀几个人!”
“我就抽过鞭子!”
石满仓听得火气上头。
“没杀几个人?”
他一脚踢翻那税丁面前的木牌。
“你他娘还真会算!”
台下怒骂声再次炸起。
周瑜抬手止住。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咬牙退后。
“是。”
周瑜目光扫过俘虏队。
“按照公审结果,第一批主犯,包括石佛渡口税楼首席账吏库拉、南线牙行管事巴鲁克、黑船帮押运头目三人、哈比卜亲兵队长二人、刑讯税丁十二人。”
“罪名,贩卖人口,虐杀百姓,焚毁罪证,武装抗拒共和国军队,蓄奴害民。”
“证据充分。”
“民意明确。”
他顿了顿。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周瑜的脸色铁青到近乎发黑。
“判处死刑。”
轰!
广场不是欢呼。
是像整座地面都震了一下。
“杀!”
“杀人偿命!”
“废除血契!”
“杀人偿命!”
“废除血契!”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库拉直接软倒,被警卫架住才没瘫在地上。
胖商人巴鲁克嗓子都哭破了。
“我有钱!”
“我给钱!”
“我给共和国捐粮!”
“我给船!”
石满仓看着他,冷笑。
“晚了。”
“你那钱里,都是人血。”
巴鲁克疯狂挣扎。
“德里苏丹不会放过你们!”
“商会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废契,就是与天下商路为敌!”
周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渡口一定人生死的牙行管事。
“我们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讨你们喜欢。”
“我们来,是为了把你们这种吃人商路砸碎。”
巴鲁克彻底没声了。
周瑜转身下令。
“警卫排。”
“到!”
一排战士齐声应答。
“把死刑犯押往刑场。”
“是!”
“文书组继续收契登记。”
“是!”
“审讯组立刻带库拉、巴鲁克等人交代下游牙行线索,行刑前完成第一轮口供。”
“是!”
“宣传组把废契令抄大字,贴遍渡口、码头、灰棚、税楼、船坞。”
“是!”
“后勤组把所有旧账房、牙行仓库、私库封存,查出粮食先发给苦工和被解救家属。”
“是!”
命令一条条落下。
乱成一团的怒火,被一条条命令导进沟渠。
不散。
不灭。
反而烧得更远。
百姓们不再乱冲。
他们开始排队。
排队交契。
排队指认。
排队登记失踪亲人。
排队看那些曾经骑在自己头上的人被押走。
几个苦工主动站出来,帮赤曦军维持队伍。
“别挤!”
“老人先!”
“带娃的先!”
“想报仇也得先把名登记了!”
一个年轻杂役冲着人群喊得满脸通红。
“刚才周将军说了!”
“旧契废了!”
“咱们不是货!”
“都站直了!”
这句话传开后,很多人真的慢慢挺起背。
动作很笨。
像刚学会走路。
可那一刻,石满仓看得眼睛发热。
娜依站到他旁边,声音也哑。
“石喇叭,看见没?”
石满仓没嘴硬。
他低低嗯了一声。
“看见了。”
娜依看他一眼。
“怕不怕?”
石满仓想了想。
“怕。”
“但这回不是怕上台。”
“是怕火烧得不够远。”
娜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有长进啊,石班副。”
石满仓白她一眼。
“别夸。”
“你一夸我准没好事。”
玛娅这时拿着一摞登记纸走过来,脸上难得带着一点疲惫。
“别闲聊。”
“石满仓,你继续协助念账。”
石满仓头皮一麻。
“还念?”
玛娅冷冷看他。
“你刚把火点起来,现在想跑?”
石满仓叹了口气。
“得。”
“我这辈子算跟破账本干上了。”
王二麻子在台下扯着嗓子喊。
“石班副!”
“下来帮忙!”
“这边有个老头说他家的契像鬼画符,非要你看!”
石满仓骂了一声。
“催命啊!”
嘴上骂,脚已经往下走。
可刚走两步,周瑜忽然叫住他。
“石满仓。”
石满仓立刻站直。
“到!”
周瑜看着广场上熊熊燃起的民意,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重。
“今日之后,石佛渡口旧制度彻底作废。”
“但作废不只是宣布。”
“还要烧给所有人看。”
石满仓心里一跳。
“烧?”
周瑜目光落向税楼方向。
那里还堆着从账房、牙行、税棚里抬出来的箱子。
每一箱都是旧契。
每一箱都是人命。
周瑜抬起手。
“全体都有。”
“执行死刑!”
“把那些吃人的账本和契约,全都给我搬上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