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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烈火焚契

“预备!”

周瑜的声音砸在广场上。

一排赤曦军战士同时举枪。

库拉、巴鲁克、黑船押运头目,还有十几个税楼恶霸,被按跪在木桩前。

他们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像死鱼。

巴鲁克还在挣。

两个战士一左一右压着他肩膀。

这狗东西刚才还喊欠债还钱,现在枪口贴到后脑勺,腿抖得比筛糠还快。

石满仓站在台边,左臂吊着,胸口那块纪功牌还沾着灰。

他看着这些人,手心发麻。

不是怕他们。

是觉得太不真实。

前些天他还在白墙守锅,盯着别人别多领一勺粥。

现在,他站在石佛渡口的公审台旁,看着一群吃人的账吏跪成一排。

这世道变得是真快。

快得他脑子都有点跟不上。

“乡亲们!”

周瑜抬手,指向那排罪犯。

“这些人的罪,刚才账本念了,苦主指了,被告也认了。”

“他们卖人,押人,折丁,耗损,把活人写成货号,把死人写成亏耗。”

“按共和国战时法令,按人民公审结果。”

周瑜停了一下。

全场静得只剩风声。

“执行死刑!”

“放!”

砰!

砰砰砰!

一阵齐射炸开。

十几个恶霸齐齐一抖,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栽倒。

有个账吏倒下前还想扭头看人群。

可惜没看成。

子弹比他的眼神快。

台下先是死寂。

下一瞬,哭声爆了。

不是欢呼。

是哭。

老妇人捂着脸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卡木尔的独眼死死盯着库拉倒下的位置,牙咬得咯咯响。

阿木老汉扶着两个青年,背后的旧铁链晃了一下,哗啦一声。

他没说话,只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爹,看见没?”

他声音哑得不像人。

“吊你的人,倒了。”

石满仓听得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

妈的。

今天风真大。

吹得眼睛疼。

哈比卜的尸体也被拖了上来。

那具尸体已经泡得发胀,胸口还插着太史慈那一箭留下的血洞。

几个战士抬着木杆,将尸体丢到广场一侧的空地上。

有人提来火油。

哗啦一声。

火油浇满尸身。

一股刺鼻味冲起来。

石满仓立刻想起那晚河边闻到的沥青味。

也是这股味。

也是这群狗东西,想把船烧了,把账烧了,把人也烧了。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

周瑜看了一眼,没有半点表情。

“哈比卜罪证已明,尸首焚毁,不许埋进百姓地里。”

“是!”

战士点火。

轰的一下。

哈比卜的尸体被火吞了。

台下有人拍手。

也有人跪下。

还有人疯了一样喊:“烧得好!”

“烧!”

“让他也尝尝火!”

石满仓看着那火,心里却没有多痛快。

这只是一个哈比卜。

可他背后那套账法,那些契约,那些烂到骨头里的规矩,还没烧干净。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周瑜转身看向台下。

“全体都有!”

“把那些吃人的账本和契约,全都搬上来!”

命令一下,战士们立刻动了。

税楼地窖被打开。

一箱箱账册被扛出来。

一筐筐羊皮契被抬出来。

还有木牌、铁牌、奴隶名册、卖身契、高利贷欠条、父债子继契、附婢契、黑船劳身契。

乱七八糟。

堆起来却吓人。

真的吓人。

石满仓看着战士们一趟趟搬,后背慢慢发凉。

这些东西不是纸。

是命。

每一张纸后面,都压着一户人。

每一块木牌后面,都拴过一条脖子。

文书组在旁边快速清点。

玛娅坐在桌前,笔尖刷刷不停。

她脸色很冷,冷得像一块铁。

娜依举着铜喇叭,嗓子已经哑了,却还在喊。

“不要挤!”

“拿到契的排队交!”

“交上来就当众废!”

“别怕,旧契不算了!”

“共和国认人,不认狗契!”

人群里,有人把一张发黑的羊皮纸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撒手。

那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

她手抖得厉害,眼睛直勾勾盯着纸。

娜依蹲下去。

“阿婆,交给我们。”

老妇人猛地缩手。

“不行。”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是我孙女的命。”

“他们说,我家欠税,孙女抵了债。”

“这契要是丢了,我孙女是不是也没了?”

娜依喉咙一堵。

旁边几个战士都沉默了。

石满仓走过去,蹲在老妇人面前。

“阿婆。”

老妇人认得他。

刚才就是这个满脸灰的班副,把账本念成了人话。

她嘴唇哆嗦。

“石班副,这纸烧了,真不作数了?”

石满仓点头。

“真不作数。”

“那我孙女呢?”

“只要还活着,我们就追。”

老妇人死死盯着他。

“你敢说?”

石满仓抬手拍了拍胸口的纪功牌。

“我拿命说。”

老妇人愣了好久,终于把羊皮纸递出来。

递到一半,她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着。

石满仓没催。

他就蹲着。

台上台下也没人催。

好半天,老妇人才咬着牙,把契约塞到石满仓手里。

“烧。”

她眼泪一下滚出来。

“给我烧干净。”

石满仓接过那张纸,觉得比账袋还沉。

他转身,把契约放进中间的纸山。

这一放,像开了闸。

“我这里也有!”

“我爹的欠条!”

“我家三亩地契!”

“我妹妹的卖身纸!”

“还有这个,黑船牌!”

“烧!都烧!”

人群开始往前涌。

警卫排立刻架盾。

王二麻子扯着嗓子骂:“一个个来!”

“谁再挤,老子把他按粥锅边清醒清醒!”

石满仓也举起铜喇叭。

“排队!”

“交契不抢!”

“谁抢谁就是替旧账房办事!”

这一嗓子很管用。

人群一下缓了。

不少人骂骂咧咧退回去。

“听石班副的!”

“排队!”

“别把火前面挤乱了!”

“先交契,再看烧!”

娜依瞥了石满仓一眼,小声道:“石锅副现在挺会吼啊。”

石满仓嘴角抽了一下。

“少说两句吧,我嗓子快废了。”

“废了也得喊。”

娜依把喇叭往他怀里一塞。

“今天你不喊,谁喊?”

石满仓差点翻白眼。

真行。

这女人把人往火坑里推,从来不带眨眼的。

广场中央的纸山越堆越高。

账册厚得像砖。

契纸卷得像柴。

木牌一串串挂着,上面刻满了号。

有的木牌上还带着干黑血迹。

石满仓看见一块木牌,手指忽然停住。

那上面刻着一个黑圈,圈里一点。

囚号。

乌马尔曾经说过,这东西常用来记人。

石满仓把它举起来。

“谁认得这个?”

人群里一下安静。

一个瘦小的女人跌跌撞撞冲出来。

“我认得!”

她一把跪倒在地。

“这是我男人的牌!”

“他们说他逃了!”

“他说他逃了啊!”

石满仓喉头发硬。

他把木牌递给旁边文书。

“登记。”

玛娅抬头。

“姓名。”

女人哭得断断续续。

“巴桑,南坡村的巴桑。”

玛娅一笔一画记下。

“南坡村,巴桑,黑圈囚号。”

她写完,又补了一句。

“下游追查。”

女人趴在地上,哭到没声。

这样的事太多了。

多到石满仓开始麻木。

一个汉子交出父债子继契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我爹死了十年。”

“他们年年追我的债。”

“说我儿子也得还。”

石满仓没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屁。”

汉子愣住。

周围人也愣住。

石满仓把那张契约往纸山上一拍。

“爹欠的账,凭什么孙子还?”

“你家欠的是税吗?”

“你家欠的是他们的刀。”

汉子眼眶一下红了。

“那我儿子不用被抓了?”

“谁敢抓,先问赤曦军答不答应。”

王二麻子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不答应!”

一排战士齐声跟上。

“不答应!”

人群炸了。

“废了!”

“烧了!”

“都烧了!”

周瑜没有马上点火。

他一直等。

等最后一筐契纸从地窖搬出。

等最后一本奴隶名册摔在纸山顶上。

等文书组把重点名册拓抄完。

等苦主们确认,能追人的账已经留下副本,吃人的契可以烧。

这活很细。

细得让那些急着看火的人都忍不住跺脚。

但没人敢催周瑜。

石满仓也明白。

光烧纸不行。

要救人,就得留线索。

要断旧账,就得让新账明明白白。

玛娅合上最后一册誊本,抬起头。

“副总参谋长,关键名录已留底。”

“转运地、牙行暗号、押号,已分三份。”

“可以焚毁原契。”

周瑜点头。

“好。”

他一步步走到纸山前。

火光映着他的脸,冷得吓人。

“乡亲们。”

他开口,广场立刻静下去。

“这些东西,过去叫契约。”

“地主说它合法,牙行说它合法,税楼说它合法。”

“他们拿它锁你们的地,锁你们的儿女,锁你们的命。”

“今天,我代表共和国远征军宣布。”

周瑜猛地抬手。

“所有卖身契、父债子继契、黑船劳身契、高利贷血契,一律作废!”

“从今日起,石佛渡口不认旧契!”

“谁再拿旧契抓人、抵债、卖人。”

“按贩卖人口罪论处!”

台下先是一愣。

然后像炸雷一样。

“废了!”

“废了!”

“旧契废了!”

有人跪下磕头。

有人抱着孩子嚎哭。

有人直接把藏在怀里多年的欠条撕成碎片,狠狠扔向天。

石满仓站在周瑜身边,听得胸口发胀。

他以前觉得,烧纸就是烧纸。

张家坞堡那次也烧过地契,白墙也拆过旧税牌。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堆纸太大了。

大到像一座山。

一座压在穷人背上的山。

周瑜忽然转头。

“石满仓。”

石满仓一怔。

“到!”

周瑜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支火把。

火把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他没有自己点。

他把火把递到石满仓面前。

“这一把火,由你来点。”

石满仓懵了。

“我?”

“对。”

周瑜声音很大,故意让全场都听见。

“由你这个穷苦出身的班副来点。”

石满仓脑子嗡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副总参谋长,我……我就是个扛锅的。”

王二麻子在下面喊:“扛锅的怎么了?”

娜依也喊:“你昨晚还抢账呢!”

黑娃吊着伤,咧嘴吼:“班副,点啊!”

小顺胳膊挂着布带,也跟着喊:“点它娘的!”

人群里,一个孩子尖声喊:“石班副烧坏纸!”

众人哄一下笑了,又很快变成喊声。

“石班副点!”

“让石班副点!”

“让穷人点!”

“让咱们的人点!”

石满仓看着那火把,手不由自主伸出去。

火很烫。

烫得他掌心发紧。

他接住的一瞬间,竟然觉得这火比昨夜地窖里的火还重。

昨夜那火要烧账。

今天这火要烧命上的锁。

周瑜看着他。

“怕?”

石满仓咽了口唾沫。

“怕。”

周瑜眉头一挑。

石满仓接着说:“怕点不干净。”

周瑜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点狠点。”

石满仓握紧火把,转身面对广场。

几万人都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泪,有恨,有盼头。

他看见阿木老汉。

看见捧小草鞋的老妇人。

看见独眼卡木尔。

看见刚才那个说孙女被抵债的阿婆。

看见好多他叫不上名字的人。

这些人以前可能都怕纸。

怕契,怕印,怕黑圈,怕账吏一支笔。

一张纸就能拖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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