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印就能压死一家子。
真他娘离谱。
石满仓心里忽然冒出一句粗话。
纸也能吃人?
那今天就让火吃纸。
他举起火把,嗓子已经哑得破音。
“乡亲们!”
“我石满仓没啥大学问!”
“我只知道,这些纸以前不让咱们做人!”
“今天,就烧给它看!”
“以后谁还想拿纸把穷人拴起来。”
他猛地一吼。
“先问问这把火答不答应!”
“烧!”
“烧!”
“烧!”
浪一样的喊声卷过广场。
石满仓不再犹豫。
他双手把火把往前一送。
火舌碰到最外层的羊皮契。
先是滋的一声。
然后,火猛地窜起。
轰!
像有一头火兽从纸山里扑出来。
干透的账页、油浸过的契纸、木牌上的旧绳,全被点着。
烈焰冲天。
热浪扑到石满仓脸上,逼得他眯起眼。
纸张卷曲。
黑字扭动。
“欠”“押”“耗”“折丁”“附幼不计”这些字,在火里一笔一笔塌下去。
像一群恶鬼被烧得现了形。
台下的人彻底疯了。
“没了!”
“烧没了!”
“我不是货!”
“我不是奴!”
“我儿子不是欠号!”
“我家不欠了!”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灰烬,哭得像孩子。
一个女人抱着女儿,边哭边笑。
“听见没?”
“你不是抵债的!”
“你不是!”
那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伸手去擦娘的眼泪。
石满仓看得胸口一疼。
操。
这仗打得值。
真值。
他以前只觉得,打仗就是冲上去,捅人,抢地,守粮。
谁给饭吃,给谁卖命。
后来在白墙,他知道了规矩能救人。
在石佛渡口,他又知道了账本能吃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一点。
解放军打仗,不是为了多插一面旗。
也不是为了哪个将军脸上有光。
是为了让这些人不用再怕一张纸。
不用再被写成耗损。
不用再被当成货号。
石满仓握着已经空了的火把杆,手还在抖。
这次不是怕。
是兴奋。
也是堵得慌。
王二麻子走到他旁边,捅了捅他。
“哎,石班副。”
“嗯?”
“你刚才那句,先问火答不答应,还挺像个人话。”
石满仓瞪他。
“我平时说的不是人话?”
王二麻子咧嘴。
“平时像锅话。”
石满仓差点抬脚踹他。
左臂一疼,又忍住了。
“等我伤好了再收拾你。”
“行,我等着。”
王二麻子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骂道:“这烟真呛。”
石满仓点头。
“嗯,呛。”
两人都没戳破。
周瑜站在火前,看着契约山塌下去。
他没有说漂亮话。
只是对身边参谋道:“立刻贴告示。”
“第一,旧契作废。”
“第二,苦主登记。”
“第三,按村编组,明日开始清查灰棚和下游牙行线索。”
“第四,俘虏中的杂役苦工,甄别后释放或编入工队。”
参谋飞快记录。
“是。”
孙策从台下走上来,肩上还披着战斗时的灰大衣。
他看了眼火堆,又看向周瑜。
“公瑾,渡口不能光烧,得马上转起来。”
周瑜点头。
“码头清障,粮仓封存,工队编组,医棚扩建。”
“水门坏了两处,先让工程排顶上。”
孙策看向石满仓。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站直。
“到!”
孙策笑了一下。
“别紧张,不是让你再钻臭水沟。”
石满仓松了半口气。
王二麻子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石满仓眼皮一跳。
你闭嘴吧。
孙策继续道:“你熟人,熟路,熟这渡口的鬼门道。”
“火烧完以后,你带几个人去东栈桥。”
“那边苦工最多,先把他们编成清障队。”
“能走的登记,伤的送医棚,会船的单列。”
石满仓点头。
“明白。”
周瑜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把那些年纪大的苦工安抚住。”
石满仓看向火边。
不少老苦工仍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契纸被烧,嘴上喊废了,脚却不敢动。
像是怕火灭了,那些纸又会爬回来。
其中一个老人甚至还在发抖。
石满仓懂。
这不是胆小。
是被打怕了。
怕了一辈子,不可能一把火就全好了。
他拿起铜喇叭,走到火堆另一侧。
“老叔,老婶!”
“别光站着!”
“契烧了,人还得活!”
“会扛木头的去东栈桥!”
“会撑船的到水门边!”
“妇人孩子先去粥棚!”
“谁找亲人,去玛娅那登记!”
一个老苦工抬头看他。
“班副,真让我们自己走?”
石满仓一愣。
“腿在你身上,不让你走让谁走?”
老苦工声音发颤。
“以前出灰棚,得拿牌。”
石满仓直接从地上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牌,咔嚓掰断。
“牌没了。”
老苦工还愣着。
石满仓把断牌丢进火里。
“走!”
那老苦工嘴唇抖了几下,忽然迈出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他走出灰棚阴影的时候,整个人像不会走路了。
周围人看着他。
他也看着自己的脚。
然后,他哭了。
“我出来了。”
“我真的出来了。”
这一声比刚才的欢呼还狠。
很多人当场绷不住。
一个个被拴了太久的人,开始试着往外走。
有的去粥棚。
有的去医棚。
有的去清障队。
还有人跑到火堆前,捡起自己的旧木牌,亲手丢进去。
每丢一块,就喊一声。
“废了!”
“废了!”
“废了!”
石满仓嗓子快冒烟,却还在喊。
“别乱!”
“按队!”
“妇孺先走!”
“老人跟着红袖标!”
“清障队别拿火棍,那是烧契的,不是打架的!”
娜依在旁边笑得不行。
“石班副,你还真像个管事的了。”
石满仓累得想坐地上。
“我宁愿回去看锅。”
玛娅抱着账册走过来,冷冷看他一眼。
“锅也归你管过,路也归你管过,现在人也归你管。”
石满仓一脸苦相。
“你们这是逮着一个老实人往死里用。”
玛娅把一块临时木牌塞给他。
“东栈桥清障临时负责人。”
石满仓低头一看,头皮都麻了。
“又来?”
“又来。”
玛娅语气平静。
“你刚刚点了火,大家认你。”
“你不去,别人镇不住。”
石满仓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火堆。
旧契烧得差不多了。
火心里,厚账本还在翻卷,纸页一张张焦黑,最后碎成灰。
灰被风卷起来,飘向渡口上空。
像一场黑雪。
可这一次,没人躲。
大家都抬头看。
看那些压了他们半辈子的东西,变成轻飘飘的灰。
石满仓忽然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散了一点。
不多。
但够他继续往前走。
东栈桥那边已经闹成一团。
半塌的木架堵着水道。
几条烧坏的船横在岸边。
苦工们站得乱七八糟,没人敢先碰工具。
一个瘦黑汉子看见石满仓,立刻喊:“石班副来了!”
人群刷地让开一条路。
石满仓心里一阵发虚。
别这么看我。
我也才刚升班副没多久。
但脸上不能虚。
他把木牌往桩子上一拍。
“清障队,听我说!”
“会木工的站左边!”
“会撑船的站右边!”
“能搬重物的在中间!”
“伤没好的别逞强,去医棚!”
没人动。
石满仓皱眉。
“都听不懂?”
一个老苦工小声问:“干活给饭吗?”
石满仓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给!”
“按工分给!”
“今天先记名,晚上按人头发粥,重活加一勺!”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人群瞬间活了。
“我会木工!”
“我撑船二十年!”
“我能搬!”
“我还有两个兄弟!”
石满仓立刻指人。
“你,带木工去看桩!”
“你,撑船的登记!”
“你们几个,把断板先抬开,别往水里扔,能用的留着!”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刚溜到旁边想偷口水喝,猛地一僵。
“干啥?”
“带两个战士看住工具,谁抢谁踹出去。”
王二麻子瞪眼。
“你小子还真指挥起我了?”
石满仓咧嘴。
“孙将军命令。”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去了。
“行,官大一级压死人。”
石满仓心里爽了一下。
原来使唤人是这个感觉。
怪不得周将军老爱冷着脸下令。
还挺好用。
火堆那边,欢呼还没停。
渡口这边,木锤声已经响起来。
砰。
砰。
砰。
旧税楼的牌匾被拆下来。
上面写着“石佛税关”四个字。
沙鲁被人扶着,脸色白得吓人,却硬要看一眼。
“拆了?”
石满仓走过去。
“你伤成这样,还乱跑?”
沙鲁咧嘴。
“我以前扛路牌来投奔。”
“今天想看看税牌咋倒。”
石满仓没骂出来。
他冲两个苦工点头。
“拆。”
绳索一拉。
牌匾晃了两下。
轰然砸地。
灰尘飞起。
人群又是一阵喊。
“倒了!”
“税关倒了!”
“旧牌倒了!”
沙鲁看着那块牌,笑着笑着,眼泪流到脖子里。
“这玩意压我半辈子。”
“今天摔得真响。”
石满仓蹲下去。
“好好养伤,以后还有活。”
沙鲁问:“啥活?”
石满仓看了眼忙起来的渡口。
“修路,修桥,修码头。”
“拆旧牌,也立牌。”
沙鲁愣住。
“立啥牌?”
石满仓想了想。
“立不收人命的牌。”
沙鲁笑了。
“那行。”
“这个我会。”
天色快黑时,广场上的大火终于小了。
纸山烧成灰堆。
战士用铁锹翻了几遍,确认没有没烧透的契纸。
周瑜命人把灰收拢,倒进江边泥坑,用水浇透。
滋啦一声。
白烟升起。
像给旧时代盖棺。
石满仓站在东栈桥上,远远看见那股烟,没说话。
旁边一个新编清障队的年轻苦工小声问:“班副,以后真没有黑船了?”
石满仓看着江面。
“有,就打掉。”
“那要是牙行还来抓人?”
“抓一个,毙一个。”
年轻苦工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想当兵。”
石满仓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忍不住道:“先吃饱。”
年轻苦工认真点头。
“吃饱就当。”
石满仓笑了笑。
“行,记住你这话。”
话音刚落,一个传令兵踩着泥水跑来。
“石班副!”
石满仓转身。
“到!”
传令兵喘得厉害。
“周副总参谋长令,石满仓立刻到临时指挥部报到。”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又来?
王二麻子从旁边探头。
“咋了,又要钻沟?”
传令兵摇头。
“不知道。”
他看了石满仓一眼,神色有点古怪。
“只说是新调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