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进阶指导班?”
石满仓站在临时指挥部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传令兵把一张盖了红印的调令塞到他手里,语气比他还酸。
“周副总参谋长亲批,今晚起,入军中夜校进阶指导班学习文化政策。”
石满仓低头看那张纸。
字认识一半,不认识一半。
但“石满仓”三个字,他认得。
还有那个红印,他也认得。
真不是玩笑。
王二麻子凑过来,探头一看,嘴角当场咧到耳根。
“哟,石班副,出息了啊。”
“从臭水沟钻到学堂里了。”
石满仓抬脚就想踹他。
左臂一疼,又硬生生忍住。
“你少放屁。”
王二麻子笑得更欢。
“咋,不服?”
“这可是进阶指导班。”
“听说进去的都是班排骨干,出来能讲政策,能带队伍,能写报告。”
石满仓脸都绿了。
“写报告?”
这三个字,比哈比卜亲兵的火把还吓人。
他以前最怕账本。
现在又多了个报告。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帐帘掀开。
周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几页整理好的渡口重建方案。
他看了石满仓一眼。
“调令收到了?”
石满仓立刻站直。
“报告副总参谋长,收到了。”
周瑜纠正得很自然。
“今晚夜校课,我兼政治指导。”
“你可以叫我指导员。”
石满仓愣了一下。
“是,指导员。”
周瑜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怕学字?”
石满仓嘴硬。
“不怕。”
周瑜淡淡道:“腿别抖。”
石满仓低头一看。
操。
还真抖了。
王二麻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乱颤。
周瑜把一本新发的灰皮笔记本递给石满仓。
“你昨晚能把吃人的账念成人话,说明你不是没脑子。”
“只是以前没人教你。”
石满仓接过笔记本,手指摸着干净的纸面,有点不自在。
这玩意比刀还新。
他以前摸纸,不是账,就是契。
没一张好东西。
今天这本纸,居然是给他写字的。
怪怪的。
周瑜继续道:“渡口临时管理委员会已经成立。”
“码头清障、医棚扩建、苦主登记、灰棚清查,都要基层骨干盯。”
“你立了功,也带过人,必须补文化。”
石满仓小声嘀咕。
“我带人清障还行,补文化就……”
周瑜看他。
“嗯?”
石满仓立刻改口。
“坚决完成任务。”
孙策从帐里探出半个身子,笑了一声。
“别苦着脸。”
“今晚不让你钻排污沟。”
石满仓嘴角抽了抽。
“多谢孙将军。”
孙策又补了一刀。
“但学不会字,比钻沟丢人。”
石满仓:“……”
行。
这帮当官的,嘴一个比一个毒。
周瑜把目光投向渡口方向。
那边火光渐渐少了,木锤声却没停。
“今晚第一课,讲土地、债契、平等和基层组织。”
“你坐前排。”
石满仓头皮一麻。
“前排?”
周瑜点头。
“你嗓门大。”
石满仓更麻了。
嗓门大跟坐前排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敢问。
军令就是军令。
他抱着笔记本往外走,王二麻子立刻跟上来。
“石班副,今晚回来给兄弟们讲讲呗。”
石满仓斜他。
“你咋不去?”
王二麻子理直气壮。
“我又没被点名。”
石满仓咬牙。
“你等着。”
“等我学会了,第一个抓你旁听。”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别啊。”
石满仓心里终于爽了一点。
让你笑。
晚上,旧税楼一层被临时收拾出来。
原先挂账牌的墙被刷了一层石灰。
没刷匀,角落还露着黑灰。
几张长木桌拼成课桌。
板凳不够,就用旧木箱垫着。
讲台是两块门板搭的。
黑板是拆下来的税楼牌匾背面,刷了锅底灰,黑得很实在。
石满仓夹着灰皮笔记本进去时,脚步都轻了。
他本来以为里面会坐满军官。
结果一抬眼,愣了。
前几排确实是赤曦军骨干。
班副、伍长、工队小组长、医棚卫生员,还有几个文书。
可窗边、门口、走廊外,还挤着一堆生面孔。
有脚夫。
有苦工。
有撑船的。
有白天还在东栈桥抬断木的老人。
还有两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们却眼巴巴往里看。
石满仓皱眉。
“这啥情况?”
门边一个年轻苦工看见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石班副,我们不进去。”
“就听听。”
另一个脚夫赶紧接话。
“我们白天干活,晚上没事。”
“听说这里教认字。”
“我们站门口,不占凳子。”
石满仓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了。
以前白墙发粥时,饿疯的人也是这么看锅。
现在他们看的是黑板。
石满仓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里面有人喊。
“石满仓,前排!”
石满仓一看,是周瑜。
他只好先进去。
他坐下时,笔记本摆在桌上,手却没放稳。
太干净了。
像不是他的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班副低声道:“石班副,听说你以前不识字?”
石满仓瞥他。
“咋,你识得很多?”
年轻班副嘿嘿一笑。
“也不多。”
“比你多一点。”
石满仓冷哼。
“那你待会儿别问我。”
年轻班副立刻闭嘴。
周瑜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截炭笔。
他先没讲课,而是看向门外。
“外面的同志,进来。”
门口那些苦工一阵骚动。
没人敢动。
一个脚夫连连摆手。
“不不不,指导员,我们听墙根就行。”
“我们身上脏。”
周瑜平静道:“这屋子以前是税楼。”
“比你们脏多了。”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憋不住笑。
脚夫脸红了。
周瑜又道:“进来。”
“夜校不是官学。”
“共和国的夜校,认的是想学的人,不认出身。”
石满仓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够硬。
门外的苦工们还是犹豫。
一个老苦工低声说:“我们白天抬木头,手笨。”
“怕把本子弄脏。”
周瑜转头看向石满仓。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站起来。
“到!”
周瑜指了指门外。
“你去安排。”
石满仓一怔。
“我?”
周瑜反问:“你不是最会把乱队伍排明白吗?”
石满仓无话可说。
得。
又来了。
他走到门口,冲那群人一挥手。
“别挤。”
“会站的靠墙,会蹲的蹲前头,腿脚不好的坐箱子。”
“谁敢嫌自己脏,就先看看我这身衣裳。”
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袖口。
“我昨晚从臭水沟爬出来的。”
人群顿时笑开。
气一下松了。
一个撑船汉子小心翼翼问:“班副,真能进去?”
石满仓没好气。
“指导员都喊你进来了,还等哈比卜给你盖印啊?”
这话一出,门口全笑了。
撑船汉子咧嘴,低头钻进屋。
后面的人也跟着进来。
屋里很快满了。
凳子不够,石满仓直接把几个空木箱拖过来。
“坐。”
“不会坐凳子还不会坐箱子?”
两个妇人抱着孩子不敢往前。
石满仓压低声音。
“孩子睡了就靠墙,别让风吹。”
妇人眼眶一红。
“谢石班副。”
石满仓摆摆手。
“谢啥,学会字再谢。”
最后实在没地方,石满仓干脆让几个人坐到窗台下。
周瑜看着这一屋子人,点了点头。
“今晚多开一组旁听。”
“文书,登记。”
一个文书立刻拿笔。
“姓名,原籍,白天编组。”
那些苦工一听登记,脸又白了。
一个脚夫下意识往后缩。
石满仓看见了。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怕啥?”
“这是夜校登记,不是税楼押号。”
“写你名字,是让你以后自己认得自己。”
“不是把你卖下游。”
那脚夫愣住。
屋里一下安静。
周瑜看了石满仓一眼,眼神里有点满意。
文书也放慢声音。
“姓名?”
脚夫咽了口唾沫。
“阿七。”
文书抬头。
“本名。”
脚夫更窘。
“没本名。”
“他们都叫我阿七。”
石满仓皱眉。
“爹娘没给你起?”
阿七低下头。
“小时候被卖到船帮,前头六个跑了死了,我排第七。”
屋里没人笑了。
周瑜的炭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石满仓胸口发堵。
他走过去,把阿七拉到前面。
“那今晚先给你写阿七。”
“以后你想改名,再自己写。”
阿七猛地抬头。
“我自己写?”
石满仓把炭笔塞给他。
“先看着。”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阿七。
笔画很粗。
也很直。
“这就是你的名字。”
周瑜说。
“不是货号。”
“不是欠号。”
“是人名。”
阿七盯着黑板,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石满仓看得心头一震。
比烧契那火还亮。
周瑜开始讲课。
他讲得不快。
“旧社会为什么能压人?”
“因为地主有地,牙行有契,税楼有账,穷人不识字,也没有组织。”
“他们写什么,你就得认什么。”
“他说欠,你就欠。”
“他说卖,你就卖。”
“他说耗损,你连死都只剩两个字。”
底下有人拳头攥紧。
石满仓也攥紧了笔。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打土豪。
又写下三个字。
分田地。
他回身问:“为什么要打土豪?”
前排一个班副答:“因为土豪剥削百姓。”
周瑜点头。
“没错。”
他看向门边苦工。
“你们听懂了吗?”
几个苦工面面相觑。
听是听了。
但“剥削”两个字太硬。
咬不动。
周瑜没有责怪。
他看向石满仓。
“你说。”
石满仓一愣。
“我说?”
周瑜点头。
“用你会的话说。”
石满仓头皮一紧。
又是我。
他站起来,抓了抓头。
“那我说得糙。”
周瑜道:“能听懂就行。”
石满仓转身看向门口那群脚夫苦工。
“打土豪是啥?”
“就是把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的人,掀下来。”
屋里顿时有人喷笑。
周瑜眼角微微一抽,但没拦。
石满仓继续道:“分田地是啥?”
“就是地不能都让一个地主搂着。”
“你种了一辈子地,最后连一把土都不是你的,这合理吗?”
底下一个老农下意识喊:“不合理!”
石满仓一拍桌。
“对。”
“凭啥?”
“你起早贪黑,腰弯成虾,地主在屋里喝酒。”
“收粮时,他说这块地是他的,这牛是他的,这犁也是他的,连你欠他的。”
“你不识字,他拿张纸一晃,你就成欠债的。”
“再晃一张纸,你儿子也成欠债的。”
“这不叫规矩。”
“这叫吃人。”
门口几个苦工呼吸都重了。
周瑜顺势在黑板上又写。
人人平等。
他问:“这四个字,谁懂?”
屋里没人敢答。
石满仓看着那四个字,也有点发怵。
这四个字他认识两个。
人。
人。
很好。
至少认识一半。
周瑜看他。
石满仓硬着头皮继续翻成人话。
“人人平等,就是你不是天生该跪。”
“我也不是天生该跪。”
“将军吃饭用碗,你吃饭也用碗。”
“将军犯错要受处分,你犯错也按规矩来。”
“将军不能把你写成货,你也不能把别人当狗。”
“大家都是人。”
“谁也别他娘装神。”
屋里彻底静了。
几个赤曦军骨干坐直了。
那些本地苦工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问:“那女人呢?”
石满仓卡了一下。
他看向周瑜。
周瑜道:“你答。”
石满仓咳了一声。
“女人也是人。”
妇人追问:“能学字?”
“能。”
“能分地?”
“能。”
“能不被卖?”
石满仓声音一下沉了。
“谁敢卖,按贩卖人口罪办。”
妇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听见没。”
“小丫,听见没。”
“你也能认字。”
石满仓心里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翻笔记本。
结果发现自己啥也没记。
纸上只有一团黑点。
炭笔被他捏断了。
操。
丢人。
旁边年轻班副忍着笑,把自己的炭笔掰半截递给他。
“石班副,写大点。”
石满仓瞪他。
“我知道。”
周瑜讲完第一段,开始教最基础的字。
人。
田。
土。
分。
平。
等。
他每写一个,石满仓就跟着在本子上画一个。
说是写。
更像鸡爪刨泥。
写到“等”的时候,他额头都出汗了。
这字也太折磨人了。
比抱着账袋钻暗渠还难。
旁边阿七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木板灰里跟着写。
一笔歪。
两笔斜。
写到“人”字,他停住了。
然后小声问:“石班副,这样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