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低头一看。
灰里歪歪扭扭一个“人”。
丑。
真丑。
但能看出来。
石满仓忽然笑了。
“对。”
阿七的脸一下亮了。
他像捡到一块大洋似的,又写了一遍。
更丑。
但更有劲。
周瑜讲了半个时辰,宣布休息一刻。
军中骨干开始喝水。
门外的苦工却没走。
他们围着黑板看。
像围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阿七蹲在墙角,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阿。
七。
“阿”字太难,他怎么写都像一只瘸腿虫。
石满仓看不下去了,蹲到他旁边。
“这边要有个耳朵。”
阿七一脸认真。
“耳朵?”
“对,左边这个。”
石满仓其实也说不清偏旁。
但他会比划。
“像人耳朵挂这儿。”
阿七点头。
“懂了。”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但比刚才像了。
旁边老苦工忽然开口。
“班副,我也能写?”
石满仓抬头。
“你叫啥?”
“卡老三。”
“那你先写三。”
老苦工愣了。
“三咋写?”
石满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
“一横。”
“二横。”
“三横。”
“这就是三。”
老苦工呆住。
“这就成字了?”
石满仓点头。
“成。”
老苦工盯着地上的三道横,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活五十多岁,今天才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字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
石满仓拿着树枝,喉咙像被堵住。
妈的。
一个“三”字。
至于吗?
可又怎么不至于?
他们不是不聪明。
是没人让他们知道。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你不识字,他就能拿契骗你。
你不懂数,他就能拿九出十三归坑你。
你不会写名字,他就能把你写成货号。
想到这儿,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走到周瑜面前。
“指导员。”
周瑜正在喝水。
“说。”
石满仓敬礼。
“报告,我申请把门外这些本地苦工脚夫,正式编进旁听组。”
周瑜放下碗。
“理由。”
石满仓指向门口。
“他们想学。”
“白天干重活,晚上还来听。”
“这要是不让学,我觉得亏。”
周瑜没说话。
石满仓继续道:“他们不识字,被账本坑过,被契坑过,被税牌坑过。”
“咱们烧了旧契,可要是不教他们认新字,以后换个狗东西写新契,他们还得挨坑。”
屋里一下静了。
几个文书抬起头。
石满仓越说越顺。
“我文化差。”
“但我知道,不识字是真苦。”
“以前别人拿纸让我按手印,我连上面写的是卖命还是卖粮都不知道。”
“我不想他们以后还这样。”
周瑜看着他。
“你负责?”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都说出口了。
退?
不能退。
他一咬牙。
“我负责课后辅导。”
王二麻子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笑啥?”
王二麻子憋得满脸通红。
“没,我是感动。”
娜依靠在门边,笑得眼睛弯了。
“石锅副教人识字?”
“这画面我得看看。”
玛娅在登记桌后面抬头,语气依旧冷。
“可以。”
“他讲得糙,但能懂。”
石满仓心里嘀咕。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瑜终于点头。
“同意。”
“本地旁听组成立。”
“石满仓任临时辅导员。”
石满仓:“……”
又多一个活。
这日子果然不能嘴快。
周瑜看向文书。
“登记旁听组名单。”
“按清障队、撑船组、妇工组分小组。”
“每晚至少半个时辰基础识字。”
“先学姓名,再学工分,再学告示。”
文书立刻记录。
“是。”
周瑜又看向门口那些苦工。
“你们听清楚。”
“共和国教你们认字,不是让你们背漂亮话。”
“是让你们看得懂粮册,看得懂工分,看得懂法令。”
“是让谁也不能再拿纸骗你们。”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
周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玛娅道:“把旁听组列入夜校正式附属班。”
玛娅点头。
“明日需要更多炭笔和木板。”
娜依立刻道:“我去宣传。”
“就说晚上认字,认会自己的名字,谁也别想把你写成货。”
周瑜点头。
“可以。”
石满仓听见了,头皮又开始发紧。
“指导员,人再多,屋子装不下。”
周瑜淡淡道:“那就院里上。”
“院里还装不下呢?”
“码头上。”
石满仓张了张嘴。
行吧。
反正累死的不是你。
娜依像是看透他的心思,笑眯眯道:“临时辅导员,准备多讲几遍。”
石满仓叹气。
“我现在申请调回清障队还来得及吗?”
玛娅冷冷补刀。
“来不及。”
王二麻子拍着他肩膀。
“石先生,认命吧。”
石满仓瞪他。
“明晚你来第一排。”
王二麻子脸一僵。
“我巡逻。”
“巡逻完来。”
“我伤还没好。”
“你伤哪儿?”
“心口。”
“滚。”
夜深了,课终于散。
可院子里没人急着走。
很多人还蹲在泥地上,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一遍。
生怕天一亮忘了。
石满仓走到旧税楼门口,回头看见黑板上的“人人平等”四个字。
他认得不全。
但大概懂了。
以前他以为枪厉害。
一排枪响,哈比卜就倒了。
后来他以为账厉害。
几本账册,能把整个税楼钉死。
现在他看着泥地上那一排排歪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厉害。
甚至更厉害。
枪打死的是人。
字能打穿人心里的怕。
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那么容易被写成货号。
一个人看懂工分,就不那么容易被账房坑。
一群人都懂了“凭啥”,那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就开始晃。
石满仓捏着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吓人了。
阿七抱着一块小木板跑过来。
“石班副,我能把这板拿回去吗?”
石满仓看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阿七”。
“拿。”
阿七抱得像宝贝。
“我回去给棚里的人看。”
“让他们也知道我有名字。”
石满仓点头。
“明晚带他们来。”
阿七用力点头。
“来!”
卡老三也凑过来。
“班副,我能带我老伴来不?”
“带。”
“她眼神不好。”
“坐前头。”
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我能带两个邻家婆娘吗?”
石满仓看着她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丫头。
“带。”
“孩子也带。”
妇人红着眼笑了。
“好。”
人群慢慢散去。
旧税楼前的泥地却留下满地字。
人。
田。
三。
阿七。
卡老三。
还有一堆写错的、擦花的、歪掉的名字。
月光照上去,像一片新种下的苗。
石满仓站了好一会儿。
王二麻子叼着草根走来。
“想啥呢?”
石满仓低声道:“我在想,要是我小时候也有人这么教我,可能就不会按那么多冤枉手印了。”
王二麻子没笑。
他把草根吐了。
“现在教别人,也不晚。”
石满仓看他一眼。
“明晚真来?”
王二麻子立刻转身。
“我去巡逻。”
石满仓一把揪住他后领。
“跑啥?”
“王二麻子三个字,今晚先学个王。”
“不是,石班副,咱俩多年交情……”
“少废话。”
石满仓拖着他往泥地边走。
“横,横,竖。”
“写。”
王二麻子满脸绝望地蹲下。
“你小子报复我。”
石满仓咧嘴。
“对。”
“文化报复。”
旁边还没走的几个苦工顿时笑翻。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还是拿树枝写了个歪王。
石满仓看了一眼。
“丑。”
王二麻子怒了。
“你写的好看?”
石满仓把自己本子一合。
“我是辅导员。”
王二麻子气得想打人。
周瑜从门口经过,淡淡丢下一句。
“辅导员明早交一页识字作业。”
石满仓笑容瞬间僵住。
王二麻子当场笑出声。
“报应!”
石满仓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脑袋嗡嗡响。
一页?
这一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可他再看院子里那些没被风吹散的名字,嘴里的骂又咽了回去。
算了。
写就写。
总不能自己当辅导员,自己先怂。
深夜,旧税楼的灯还亮着。
屋里,石满仓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人”。
写歪了,划掉。
再写。
旁边阿七没有走,蹲在门槛边继续练自己的名字。
卡老三也没走,守着那三个横傻乐。
王二麻子被迫留下,满脸晦气地写“王”。
娜依靠在窗边打盹。
玛娅在油灯下整理旁听组名单。
周瑜把明日课程提纲压在讲台上,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旧税楼里没有了锁链声。
只有树枝刮泥声,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压低的笑骂。
石满仓写完第十个“人”,手腕酸得发麻。
他抬头,看见屋外还有几个新来的苦工探头探脑。
“干啥?”
那几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小声道:“听说这里教写名。”
石满仓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满屋子没睡的人。
他叹了口气。
得。
小圈子开始越滚越大了。
他把炭笔一拍。
“进来。”
“先报名字。”
“不会写没关系。”
“今晚,咱们从人字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