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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夜校新脸

石满仓低头一看。

灰里歪歪扭扭一个“人”。

丑。

真丑。

但能看出来。

石满仓忽然笑了。

“对。”

阿七的脸一下亮了。

他像捡到一块大洋似的,又写了一遍。

更丑。

但更有劲。

周瑜讲了半个时辰,宣布休息一刻。

军中骨干开始喝水。

门外的苦工却没走。

他们围着黑板看。

像围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阿七蹲在墙角,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阿。

七。

“阿”字太难,他怎么写都像一只瘸腿虫。

石满仓看不下去了,蹲到他旁边。

“这边要有个耳朵。”

阿七一脸认真。

“耳朵?”

“对,左边这个。”

石满仓其实也说不清偏旁。

但他会比划。

“像人耳朵挂这儿。”

阿七点头。

“懂了。”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但比刚才像了。

旁边老苦工忽然开口。

“班副,我也能写?”

石满仓抬头。

“你叫啥?”

“卡老三。”

“那你先写三。”

老苦工愣了。

“三咋写?”

石满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

“一横。”

“二横。”

“三横。”

“这就是三。”

老苦工呆住。

“这就成字了?”

石满仓点头。

“成。”

老苦工盯着地上的三道横,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活五十多岁,今天才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字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

石满仓拿着树枝,喉咙像被堵住。

妈的。

一个“三”字。

至于吗?

可又怎么不至于?

他们不是不聪明。

是没人让他们知道。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你不识字,他就能拿契骗你。

你不懂数,他就能拿九出十三归坑你。

你不会写名字,他就能把你写成货号。

想到这儿,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走到周瑜面前。

“指导员。”

周瑜正在喝水。

“说。”

石满仓敬礼。

“报告,我申请把门外这些本地苦工脚夫,正式编进旁听组。”

周瑜放下碗。

“理由。”

石满仓指向门口。

“他们想学。”

“白天干重活,晚上还来听。”

“这要是不让学,我觉得亏。”

周瑜没说话。

石满仓继续道:“他们不识字,被账本坑过,被契坑过,被税牌坑过。”

“咱们烧了旧契,可要是不教他们认新字,以后换个狗东西写新契,他们还得挨坑。”

屋里一下静了。

几个文书抬起头。

石满仓越说越顺。

“我文化差。”

“但我知道,不识字是真苦。”

“以前别人拿纸让我按手印,我连上面写的是卖命还是卖粮都不知道。”

“我不想他们以后还这样。”

周瑜看着他。

“你负责?”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都说出口了。

退?

不能退。

他一咬牙。

“我负责课后辅导。”

王二麻子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笑啥?”

王二麻子憋得满脸通红。

“没,我是感动。”

娜依靠在门边,笑得眼睛弯了。

“石锅副教人识字?”

“这画面我得看看。”

玛娅在登记桌后面抬头,语气依旧冷。

“可以。”

“他讲得糙,但能懂。”

石满仓心里嘀咕。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瑜终于点头。

“同意。”

“本地旁听组成立。”

“石满仓任临时辅导员。”

石满仓:“……”

又多一个活。

这日子果然不能嘴快。

周瑜看向文书。

“登记旁听组名单。”

“按清障队、撑船组、妇工组分小组。”

“每晚至少半个时辰基础识字。”

“先学姓名,再学工分,再学告示。”

文书立刻记录。

“是。”

周瑜又看向门口那些苦工。

“你们听清楚。”

“共和国教你们认字,不是让你们背漂亮话。”

“是让你们看得懂粮册,看得懂工分,看得懂法令。”

“是让谁也不能再拿纸骗你们。”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

周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玛娅道:“把旁听组列入夜校正式附属班。”

玛娅点头。

“明日需要更多炭笔和木板。”

娜依立刻道:“我去宣传。”

“就说晚上认字,认会自己的名字,谁也别想把你写成货。”

周瑜点头。

“可以。”

石满仓听见了,头皮又开始发紧。

“指导员,人再多,屋子装不下。”

周瑜淡淡道:“那就院里上。”

“院里还装不下呢?”

“码头上。”

石满仓张了张嘴。

行吧。

反正累死的不是你。

娜依像是看透他的心思,笑眯眯道:“临时辅导员,准备多讲几遍。”

石满仓叹气。

“我现在申请调回清障队还来得及吗?”

玛娅冷冷补刀。

“来不及。”

王二麻子拍着他肩膀。

“石先生,认命吧。”

石满仓瞪他。

“明晚你来第一排。”

王二麻子脸一僵。

“我巡逻。”

“巡逻完来。”

“我伤还没好。”

“你伤哪儿?”

“心口。”

“滚。”

夜深了,课终于散。

可院子里没人急着走。

很多人还蹲在泥地上,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一遍。

生怕天一亮忘了。

石满仓走到旧税楼门口,回头看见黑板上的“人人平等”四个字。

他认得不全。

但大概懂了。

以前他以为枪厉害。

一排枪响,哈比卜就倒了。

后来他以为账厉害。

几本账册,能把整个税楼钉死。

现在他看着泥地上那一排排歪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厉害。

甚至更厉害。

枪打死的是人。

字能打穿人心里的怕。

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那么容易被写成货号。

一个人看懂工分,就不那么容易被账房坑。

一群人都懂了“凭啥”,那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就开始晃。

石满仓捏着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吓人了。

阿七抱着一块小木板跑过来。

“石班副,我能把这板拿回去吗?”

石满仓看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阿七”。

“拿。”

阿七抱得像宝贝。

“我回去给棚里的人看。”

“让他们也知道我有名字。”

石满仓点头。

“明晚带他们来。”

阿七用力点头。

“来!”

卡老三也凑过来。

“班副,我能带我老伴来不?”

“带。”

“她眼神不好。”

“坐前头。”

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我能带两个邻家婆娘吗?”

石满仓看着她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丫头。

“带。”

“孩子也带。”

妇人红着眼笑了。

“好。”

人群慢慢散去。

旧税楼前的泥地却留下满地字。

人。

田。

三。

阿七。

卡老三。

还有一堆写错的、擦花的、歪掉的名字。

月光照上去,像一片新种下的苗。

石满仓站了好一会儿。

王二麻子叼着草根走来。

“想啥呢?”

石满仓低声道:“我在想,要是我小时候也有人这么教我,可能就不会按那么多冤枉手印了。”

王二麻子没笑。

他把草根吐了。

“现在教别人,也不晚。”

石满仓看他一眼。

“明晚真来?”

王二麻子立刻转身。

“我去巡逻。”

石满仓一把揪住他后领。

“跑啥?”

“王二麻子三个字,今晚先学个王。”

“不是,石班副,咱俩多年交情……”

“少废话。”

石满仓拖着他往泥地边走。

“横,横,竖。”

“写。”

王二麻子满脸绝望地蹲下。

“你小子报复我。”

石满仓咧嘴。

“对。”

“文化报复。”

旁边还没走的几个苦工顿时笑翻。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还是拿树枝写了个歪王。

石满仓看了一眼。

“丑。”

王二麻子怒了。

“你写的好看?”

石满仓把自己本子一合。

“我是辅导员。”

王二麻子气得想打人。

周瑜从门口经过,淡淡丢下一句。

“辅导员明早交一页识字作业。”

石满仓笑容瞬间僵住。

王二麻子当场笑出声。

“报应!”

石满仓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脑袋嗡嗡响。

一页?

这一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可他再看院子里那些没被风吹散的名字,嘴里的骂又咽了回去。

算了。

写就写。

总不能自己当辅导员,自己先怂。

深夜,旧税楼的灯还亮着。

屋里,石满仓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人”。

写歪了,划掉。

再写。

旁边阿七没有走,蹲在门槛边继续练自己的名字。

卡老三也没走,守着那三个横傻乐。

王二麻子被迫留下,满脸晦气地写“王”。

娜依靠在窗边打盹。

玛娅在油灯下整理旁听组名单。

周瑜把明日课程提纲压在讲台上,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旧税楼里没有了锁链声。

只有树枝刮泥声,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压低的笑骂。

石满仓写完第十个“人”,手腕酸得发麻。

他抬头,看见屋外还有几个新来的苦工探头探脑。

“干啥?”

那几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小声道:“听说这里教写名。”

石满仓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满屋子没睡的人。

他叹了口气。

得。

小圈子开始越滚越大了。

他把炭笔一拍。

“进来。”

“先报名字。”

“不会写没关系。”

“今晚,咱们从人字开始。”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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