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孙润才掏出手机,再次拨打赵铁军的号码——依然是关机。
他下楼,在楼下遇到了一个遛弯的老头。
“大爷,问一下,402的赵铁军在家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同事?”
“对,公安局的。”
“下午看见他回来了,后来好像又出去了。
刚才有一辆黑色的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走了没几分钟。”
“什么样的黑车?”
“没注意,就看见是黑色的,轿车,看不到里面。”
孙润才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快步走出小区,上了车,拨通了吴志远的电话:“赵铁军不在家。
邻居说下午回来了,又出去了。
有一辆黑色贴膜的车在楼下停过。我怀疑他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
“你先回来。不要找了,如果真是被带走了,你现在找不到他。
如果他只是暂时失联,他会想办法联系我们。”
孙润才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他的手很稳,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赵铁军今天下午才把材料交出来,晚上就失联了。
如果这是巧合,那这个世界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
问题是,谁泄露了赵铁军跟巡视组接触的消息?
知道今天下午那次会面的,只有吴志远、孙润才和赵铁军本人。三个人都不可能主动泄露。
除非——
孙润才猛地踩下刹车。
除非赵铁军早就被监控了。
不是今天才被监控的,是一直在被监控。
他的手机可能被植入了监听软件,他的行踪可能一直在王海涛的掌握之中。
他今天下午跟巡视组见面的事情,可能在见面的那一刻甚至之前,王海涛就已经知道了。
那赵铁军交出来的那些材料呢?王海涛知道了吗?
如果王海涛知道了材料的内容,他会怎么做?销毁证据?转移资产?还是——
孙润才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酒店,进了吴志远的房间,他把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说了。
吴志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
“你说得对,赵铁军可能被监控了。
如果他手机被动过手脚,那他去见我们之前,行踪就已经暴露了。
王海涛知道我们见过赵铁军,但未必知道赵铁军给了我们什么东西。
因为赵铁军不会蠢到在手机上说这些事。”
“那他现在人在哪?”
“两种情况。一种是被控制了,王海涛要从他嘴里问出来,到底给了我们什么材料,还有没有留底。
另一种是——”吴志远顿了一下,“他可能已经出了意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孙润才站了起来:“我再去打听。
赵铁军在山南干了十年,认识不少人。
就算王海涛一手遮天,总有人愿意递个消息。”
“小心。王海涛现在就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谁动他都要被挠。”
孙润才走了之后,吴志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韦林山死了。赵铁军失联了。一个掌握堤坝工程核心证据的人,一个掌握王海涛犯罪证据的人,在四十八小时内相继出事。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下死手,在清理所有可能对王海涛构成威胁的人。
王海涛急了。
但急了的人往往会犯错误。
吴志远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李心怡,你到我房间来一趟,带上你整理的所有信访材料。”
几分钟后,李心怡敲门进来。
她穿着简单,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吴组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睡不着。坐。”吴志远指了指沙发。
李心怡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信访材料里,有没有涉及王海涛个人的?”
李心怡翻开其中一个文件夹:“有。这是三年来所有提及王海涛名字的信访件,一共二十三件。
其中实名举报的有十一件,匿名举报的十二件。
反映的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王海涛与周志刚的关系,二是王海涛在公安局搞团团伙伙,三是王海涛插手经济纠纷、选择性执法。”
她把每一件信访件的内容摘要、处理结果、后续进展都做了详细的表格。
吴志远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些信访件,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
单独看似乎不大,但二十三块石头摞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这二十三件,没有一件得到了实质性处理。”吴志远说。
“对。转给纪委的,全部是查无实据;
转给公安局督察部门的,全部是‘经核查,反映问题不属实’。”
“吴组长,二十三件信访件,涉及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类型的问题。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一条的核查结论都是‘不属实’。这种概率有多低?”
吴志远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李心怡,你把这些信访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一下,把每一件的核查结论、核查单位、核查人姓名都标注清楚。做成一个表,明天早上给我。”
“好。”
李心怡走后,吴志远拿起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吴组长,我是赵铁军。
我还活着。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不要回复。”
吴志远把短信读了三遍,然后删除了。
赵铁军还活着。
这大概是今天晚上唯一的好消息。
但他为什么失联?为什么用陌生号码发短信?
他说“我还活着”,说明他遇到了危险,但暂时脱身了。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就是今天下午见面的那个茶馆。
吴志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韦林山死前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现在他真的死了。
他死了之后,他说的那些话、拿出的那些证据,才真正开始被人重视。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吴志远和孙润才准时出现在城南老街的清心茶馆。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壶茶。
等了大约十分钟,赵铁军推门进来了。
“吴组长,孙组长。”赵铁军关上门,坐下来,先喝了一大口茶,“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吴志远问。
“我昨天下午跟你们分开之后,回到家,正准备整理补充材料,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钱江。”
“钱江?你的顶头上司?”
“对。我开了门,钱江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刑侦大队的。
钱江说,有群众举报我涉嫌泄露案件信息,要带我回局里配合调查。
我说你拿出拘传证来。钱江说不需要拘传证,是组织谈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们走了。到了局里,钱江把我带进一间询问室,关了门,开始问话。
问的都是——赵铁军你是不是跟巡视组的人见过面?
赵铁军你是不是把卷宗给了外人?
赵铁军你知不知道泄露案件信息是什么性质?”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见过巡视组的人,也没有泄露过任何案件信息。
钱江说有人看见你进了城南老街的清心茶馆。
我说我去茶馆喝茶不行吗?山南哪条法律规定刑警不能去茶馆喝茶?”
赵铁军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钱江被我噎住了,但他不死心。
他说赵铁军我劝你识相点,王局对你已经很宽容了,你别不识抬举。
我说我谢谢你,替我谢谢王局的宽容。”
“后来呢?你怎么出来的?”
“后来就僵住了。钱江没有证据,不敢对我动硬的。
我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不是普通民警,他要是对我动手,动静太大。
耗到凌晨两点多,钱江接了个电话,出来之后态度就变了
。他说赵铁军你可以走了,但手机要留下,这是规定。”
“你手机里有什么?”
“什么都删了。我跟你们联系之后,把所有敏感信息都删了。
但我怕他们恢复数据,所以出门的时候故意把手机留下了,换了另一部。”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老款的,连智能机都不是。
“昨天晚上你住哪?”孙润才问。
“没回家。我从局里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我一个朋友家。
我老婆孩子昨天下午就被我送走了,去了她娘家,隔壁省。”
赵铁军说着,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优盘,放在桌上。
“这是补充材料。王海涛的女儿出国留学的担保书复印件,担保人是周志刚。
王海涛在江北市区的一套房产的购房合同复印件,购房款三百二十万,付款人是周志刚的财务。
还有王海涛跟几个情妇的合影,都是监控截图,时间、地点都有。”
吴志远把优盘收好,看着赵铁军:“你现在很危险。
王海涛既然动了你一次,就会动第二次。你考虑过离开山南吗?”
“考虑过。但我走了,我家里人呢?
我丈母娘还在山南,我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山南。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赵大队,省公安厅的人很快会到。
韦林山的案子,省厅会接手。到时候,你手上的这些材料就有用了。”
“希望吧。”赵铁军站起来,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吴组长,我该走了。再联系。”
……
巡视工作进入下半程。
一天,吴志远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背景里有嘈杂的声音,像是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动静。
“请问哪位?”
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省委巡视组的吴组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你是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我有周志刚的问题要反映。
很多问题,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
“你可以到巡视组的驻地来,有人接待。也可以打举报电话,写举报信投到邮箱里。”
“不行。你说的那些方式不安全。
帝豪的人盯着呢,谁去了你们那儿,第二天就会被找上门。我不想死。”
“那你希望怎么反映?”
“见面。你一个人来,不能带别人,不能告诉任何人。时间地点我定。”
吴志远沉默了一秒。
“可以。但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设陷阱?”
“我用不着设陷阱。你现在在山南,到处都是周志刚的人,他要动你易如反掌。
我不是他的人,我要举报他。”
“你说你有周志刚的问题要反映,先说一点,让我判断值不值得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
“帝豪夜总会在去年有一个女孩跳楼,摔断了腰椎,现在坐轮椅。
那个女孩不是自己跳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推她的人是王海涛的司机,叫刘志强。
这个事被压下来了,说是自杀。我手里有证据。”
吴志远一惊。。
小雨说过这件事。
一个女孩跳楼,摔断了腰椎,现在还坐在轮椅上。
小雨说是她自己跳的,但这个电话里的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就是故意伤害,甚至是故意杀人未遂。
“你手里的证据是什么?”
“你先答应见面。”
“可以。时间和地点你定。”
“今天下午两点。城南的世纪广场,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
吴志远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沉思。
孙润才正好推门进来,看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吴志远把匿名电话的内容说了一遍。
孙润才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这个人不肯说自己的身份,又要你单独去,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他说的那个女孩跳楼的事,跟小雨说的能对上。
小雨说是跳楼,但没说是不是被推的。
如果这个人真的有证据,这个案子就可以重新启动调查。”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去,保持距离,你遇到情况我可以接应。”
“他点名要我一个人。如果看到有别人,他可能不会露面。”
“那也不行。”孙润才的态度很坚决,“志远,你想想,韦林山死了没几天,就有人打电话约你一个人出去。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也可能是要把你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知道有风险。”吴志远打断他,“但如果他是真的要举报周志刚呢?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错过了这个证人,后面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孙润才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那这样。你一个人去,但我要在暗中跟着。
我会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不让他发现。
同时我要让赵铁军带几个人在附近待命,万一有情况,我们能第一时间赶到。”
“赵铁军是公安系统的人,他的行动如果被王海涛知道——”
“我让赵铁军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都是被王海涛排挤的那拨人。
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王海涛倒台。”
吴志远想了想,点了头。
“但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如果我被人发现带了人去,这个举报人可能就永远不会再信任我了。”
孙润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要相信我。
不要忘了,总不仅是你的好兄弟,还是一位警察。
中午十二点半,吴志远换了便装,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从城南到城西,一路上反复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到了城南的世纪广场。
世纪广场在山南县城南边,是前几年搞的城市建设项目之一。
占地面积不小,有一个音乐喷泉、一个市民活动中心、几排绿化带和一片铺着地砖的广场。
平时这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今天不是周末,又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广场上的人不多。
吴志远下了车。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到了。在广场东边的停车场,穿深蓝色夹克。”
“往南走,穿过广场,到喷泉那里。”
对方挂了电话。
吴志远把手机装回兜里,开始往南走。
广场很大,从东边停车场走到南边的喷泉大约需要七八分钟。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一个老人在喂鸽子,几个少年在玩滑板。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吴志远知道,正常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
他走到喷泉旁边,站定。
喷泉没有开,干涸的池底积着一层灰。
池边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休息的人,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他的。
手机响了。
“你现在往西走,走到广场西边的公交站台。”
吴志远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往西走。
广场西边确实有一个公交站台,上面贴着几张广告。
站台上站着两三个人,都在等车。
没有人上前跟他说话。
手机又响了。
“看到站台旁边那条巷子了吗?往里走,走到头。”
吴志远抬起头,站台旁边确实有一条巷子,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巷子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尽头是什么。
他走进巷子。
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发出空洞的回响。
巷子不长,大约四五十米,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皮脱落。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站在巷口,面朝着他。
“吴组长?”声音很低,带着刻意的伪装。
“是我。”
“跟我来。”
那个人转身就走,吴志远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
他们在狭窄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经过几条巷子,最后来到一栋废弃的建筑前面。
吴志远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山南县水泥厂。
这家水泥厂已经倒闭多年。
厂区里的建筑大多已经废弃,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就在里面。”那个人指了指厂区深处,自己却不走了。
“你不进去?”
“我只负责带路。要见你的人在里面。”
那个人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吴志远站在水泥厂门口,望着里面黑洞洞的建筑。
厂区很大,有几栋厂房、一个仓库、一栋办公楼。
所有的建筑都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走了进去。
厂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吴志远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水泥路往里走。
两旁是破败的厂房,玻璃窗碎了,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他走到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前面时,手机响了。
“上了二楼,右转第二个房间。”
吴志远抬起头,看着那栋办公楼。
楼道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一扇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上了楼。
楼梯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玻璃,扶手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音。
二楼右转第二个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吴志远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
窗户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窗帘,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深邃的洞穴。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周志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