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若被婆家休弃,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辈子折损于此。
温竹提起裙摆跪地,额头轻触微凉的石阶,声音却平稳无波:“妾身知道。但与其在一潭死水里日渐腐朽,不如挣出水面,即便风雨加身,也能得见天光。”
太皇太后垂眸看着她鸦青的发髻,那支白玉簪朴素无华,却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挺直。
这般心性,这般决绝,倒是不多见。
“你起来吧。”太皇太后转身往禅房走去,“随哀家进来。”
温竹依起身,跟随入内。
禅房内檀香袅袅,太皇太后于蒲团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于下首。
“你方才说,要祭奠亡母?”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状似不经意地问。
“是。明日便是家母忌辰。”
“你母亲……去得早?”
温竹点头:“母亲在妾身幼时便去了,不瞒贵人,妾身在庄子里长大,游走于各地,挣几个铜板。后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后来,长姐与人私奔,丢下与陆家的亲事,眼看婚期在即,父亲将我找回来,让我替嫁。”
“世子与长姐青梅竹马,是我不识趣,非要挤进来。如今才知我的郎君心中一直牵挂着长姐。”
“本想成全他们,但世子不肯与我和离。”
禅房内静了片刻,只有佛珠滑过指尖的细微声响。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温竹低垂的眼睫上,似乎沾染了晨露般的水汽。
“所以,你想成全他们,并非赌气,而是真心求去?”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竹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却清明如水:“是。妾身曾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恪尽本分,时日久了,总能、总能有一席容身之地。”
“可如今方知,心不在焉,强求无益。长姐归来,世子情切,妾身杵在其间,不过是碍眼的摆设,更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今日这场闹剧,离开不过是迟早之事。”
“既如此,何不痛快放手,也免得小女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学不会何为尊重,何为真心。”
提及女儿知之,温竹面上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忧虑。
太皇太后沉吟不语。
代嫁、替身、冷遇、宠妾灭妻的苗头……这些后宅阴私,她并不陌生。温竹所,合情合理,甚至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清醒与悲凉。
“你方才说,你是在庄子里长大,游走各地挣钱?”太皇太后忽而问道,目光锐利了些,“一个侯府小姐,即便庶出,又何至于此?”
温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才是关键。太皇太后并非寻常深宫妇人,她的每一句问话,都可能暗藏玄机。
“母亲去后,妾身便不大受重视。”她斟酌着字句,“嫡母、持家严谨,庄子里的生计不好,食不果腹,妾身从小做些市井营生。”
她将话说得含糊,点到即止。
既道出了嫡母的苛待与自身的窘迫,又未直接指摘长辈,只将那份艰辛轻描淡写地带过。
太皇太后眸色微深。
食不果腹?一个侯府庶女,竟要自己操持生计才能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