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在诏狱里“病逝”的那天,京城下着细雨。
我没去看他最后一面。不是不敢,是没必要。该说的,该做的,都做了。
他选了最体面的死法,我给了他最体面的结局。
至于那四十七个门生,罪行重的,杀了一半。
罪行轻的,贬到云贵川的山区,这辈子怕是连京城的城门楼子都见不着了。
周朔递上处置清单时,欲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我头也不抬。
“大人,陈继儒和赵南星……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留着。等太岳回来,让他放。”
周朔一愣。
“我一个都不留,朝堂上全是我的门生,别人怎么看我?再说了——”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以后陛下万一翻脸,总得有人替太岳说话。那俩硬骨头,骂我骂得最狠,但骂张居正?他们舍不得。”
周朔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山西那边,杀得人头滚滚。
晋商几大家族,跟张四维勾连最深的,抄家、杀头、流放,一条龙服务。没参与那么深的,罚银、削籍、三代不许科举。
王崇古的府邸被我的人围了三天三夜。我没让人进去,他也没出来。
离京之前,我托人转告崇古:“你们家族枝繁叶茂,难免杂乱,我替你收拾了几房远亲,算是帮你规整规整。”
他这会儿怕是满心火气,等琢磨清楚了,自有回信过来。
张廸升了总兵,我让他带着王崇好好熟悉军务。顺便盯着王崇古。
王崇那小子,跟王墨一样,在战场上是一把好刀,在人情世故上却一窍不通。
苗疆那边,雷聪又回去挖银矿了。
阿朵给他生了好几个娃,他天天在矿洞里灰头土脸,倒还乐在其中。
他想把阿珍带回去,可阿珍不肯。
“阿珍说,成哥哥教她骑马,还答应带她去江南看桃花。”雷聪写信抱怨,“这丫头,怕是被你家小子拐跑了。”
我提笔回信:“拐跑就拐跑。我养得起。”
写信的时候,成儿正好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我懒得理他,继续写:“银矿好好挖,别偷懒。等你攒够了功劳,我便奏请陛下,给你加官进爵。”
雷聪回信只有两个字:“去休。”意思就是一边儿去,别烦我!
江南那边,终于消停了。
赵凌在信里感慨:“当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觉得江南的风是甜的。”
我笑了笑,把信折好,塞进抽屉。
既然江南的风是甜的,那么本官也该去呼吸一下香甜的空气。
现在,只差最后一项,货币改革。
可我没时间了。
可我没时间了。
张居正回来的前十天,我进了宫。
“陛下,”我跪在乾清宫,一脸真诚,“臣操劳过度,近日头晕眼花,恐难继续当值。恳请陛下准臣告假三月,回乡休养。”
朱翊钧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盯着我,满脸写着“你骗鬼呢”。
“操劳过度?先生,您把张四维的门生杀的杀、贬的贬,把晋商折腾得鸡飞狗跳,把江南那帮人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您这不是挺精神的吗?”
“陛下明鉴,臣正是因此积劳成疾。”我面不改色。
“积劳成疾?”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先生,您是不是怕张师傅回来跟您算账?”
“陛下此差矣。”我一脸正色,“臣是真的身体不适。再说了,臣的岳父多年未曾回乡祭祖,承泽已然姓刘,该入刘氏族谱。臣为人女婿,为人父亲,岂能不亲自操持?”
朱翊钧盯着我看了很久。
“先生,”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太贼了。让朕一个人面对张师傅的质问?”
“陛下,”我赶紧推卸责任,“您把所有的事都推到臣身上,臣确实是有要务在身。岳父在京多年,毕生所愿就是埋骨桑梓——”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从御案上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一道上谕,盖了玉玺,递给我,“准了。三个月,一天都不许多。”
“臣遵旨!”
我接过圣旨,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先生!”身后传来朱翊钧的声音,“您回来的时候,给朕带点南直隶的特产。”
“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我长长吐出一口气。